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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敬爱的老戈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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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吧,我爱的康桥。”志摩心中盛满了别离的情绪,于法国马赛登船,踏上了归国的路程。中秋夜,他正航行在浩瀚的印度洋上。天色早已沉黑,舱外急骤的雨声已经休止。志摩浴着寒冷的海风,依着船舷,望见方才啜泣的灰云,还疏松地笼着天空,只露出些微惨白暗光。烟囱里吐出的浓浓黑烟,飘甩成一座蟒鳞似的长桥。不多会儿,北方的云幕脱去了黑衣,喜滋滋地闪出一颗鲜翠的明星。他便忆起了小时候的中秋夜,自己总是呆坐在楼窗外等着看“月华”。若天上绕着云雾,他就替月亮新娘担忧。如果见了鱼鳞似的云彩,他的心坎里就满是欢欣,默祷着月儿快些开花。因为瓦楞云一出,就有月华了。可母亲总是早早就把他逼上床去睡觉。
这时,轻裹在云锦之中的秋月,似一位遍体蒙纱的新嫁娘,露出了丰腴清朗团圆的脸。今夜月明人望,不知秋思在谁家。志摩回想,当年辞别家乡父母,浪迹海外,算来一秋二秋,已是五度春秋。母亲遥遥挥手,临别洒泪的情景依稀浮现眼前。想到此,心中涌起一股酸楚,巴望着尽快飞到家中,重向母亲怀中匍匐,重温那天伦挚爱的幸福,便可把人生跋涉的劳苦抛到天外。他可以欣慰地告诉母亲,五年的奔波,已在知识的道上采得几茎花草,在真理的山中也爬上几个峰腰。若问精神依恋的故乡,就是那震天彻地,弥盖我爱的康桥。他想起夜半时分,沐着星月光辉,倾听牧地黑野中倦牛夜嚼,水草间鱼跃虫鸣;难忘春阳晚照,浩海染上的纯金;寺塔钟楼让朝霞抹上些胭脂春意,甚至带几分忸怩的神色;难忘七月的黄昏,在山影远树之间捕捉秋梦的妙意。康桥,是志摩生命的泉源,他生命的经纬脉络永远留在康桥的天地之间。
1922年10月15日,黄昏时分,志摩乘坐的“三岛丸”已经靠近上海码头。他激动不已,跑到甲板上,用望远镜向岸上遥望。从迎接他的亲友中,他看到了父亲,久别五年,父亲苍老了许多。志摩狂跳的心头,突然被不辨悲喜的情感热流梗住了,腮边已觉着两行急流的热泪淌了下来。与自己生生隔绝了五年的母亲,也只有两行热泪迎接这惟一不孝的妖儿。但久离重聚的欢欣很快冲淡了暂时的悲感。使志摩感到欣慰的是,年迈的老祖母身体还很清健硬朗。他太想念祖母,刚回到家,就陪祖母去普陀山烧香拜佛了。后来,还和父亲一起游了玄武湖。
秋日的一天,清华大学高等科的小礼堂里挤满了听众,黑压压的足有两三百人,都是慕名赶来听刚从英国留学归来的徐志摩讲演的。那时游学欧美的青年学子远不及游学日本的多,物以稀为贵,更何况志摩是出自在世界上名声压得倒人的著名学府剑桥大学。再加上他又是梁启超的弟子,招牌的确吓人。当白面长袍的志摩飘然而至时,礼堂里静得连一点儿声息也没有,大家全都把目光集中到这位潇洒青年身上。他在绸夹袍的外面罩了一件小背心,前襟缀着几颗闪闪发光的纽扣。脚穿一双黑缎皂鞋,风神萧散,旁若无人。他从怀里取出一卷稿纸,用打字机打好的,有六七页,然后坐下来,用手扶了扶眼镜架,说:“我的讲题是《艺术与人生》(Art and Life),我要按牛津的方式,宣读我的讲稿。”
这次讲演是失败的,效果不好。本来一个通俗的讲题,志摩偏要以牛津方式,用浓重的维多利亚味的英语宣读。结果,没有讲到一半,听众已走大半。代表清华文学社向他发出邀请的梁实秋很感失望。
1923年早春,印度伟大诗人泰戈尔的朋友兼助手,英国人恩厚之(L.K.Elmhrist)来到北京,与瞿菊农和志摩等人说起,泰戈尔有意来中国访问。志摩非常高兴,就去找梁启超和蔡元培,希望“讲学社”出面邀请泰戈尔访华,“讲学社”决定托恩厚之转达对泰戈尔的邀请。随后,又发信到印度邀请泰戈尔来华游历、演讲,并委托志摩操办一切欢迎招待事项,并担任泰戈尔演讲的翻译,王统照为讲演录音的编辑。作为现代印度一位百科全书式的哲人,1913年度诺贝尔文学奖的得主,泰戈尔在世界上有着广泛的影响。因此,他能欣然接受访华邀请,在中国文化界引起不小的震动。一时,许多报纸杂志都报道了泰戈尔将访华的消息。1923年9、10两月的《小说月报》还出版了《太戈尔专号》,发表了许多泰戈尔作品的译作。另外,有些作家还发表了欢迎辞及有关研究评介的文章。
郑振铎在《欢迎太戈尔》一文里,首先引用美国诗人惠特曼的诗句来比喻泰戈尔的伟大与崇高:“我在梦中见到一座城,全地球上的一切其他城市,都不能攻胜他;我梦见这城是一座新的朋友的城。没有东西比健全的爱更伟大,它导引着一切。它无时无刻不在这座城的人民的动作上容貌上,及言语上表现出来。”郑振铎写道:世界上值得我们去欢迎的恐怕还不到几十个人,太戈尔便是这值得欢迎的最少数人中最应使我们带着热烈心情欢迎的一个!他是给我们以爱与光与安慰与幸福的,是提了灯指导我们在暗夜中前进的,是我们最友爱的兄弟和灵魂上最密切的伴侣。
志摩更是从泰戈尔的诗中,深深感到他伟大的人格,热烈的爱情,超越的思想和孩子般的纯洁心灵。读《吉檀迦利》感觉其伟大,读《园丁集》感觉其温柔,读《飞鸟集》又觉出他的轻灵,他带给人们灵魂的波动,真是难以用语言表达。《园丁集》是极好的抒情诗,表现他的爱与人生的理想。他在不到百首的诗里,深刻而诚挚地表明了青年人对自然和人生的热烈爱恋。他唱道:
“诗人,天晚了,你的头发渐渐地白了,在你孤寂的默想中听见了将来的消息吗?”
“假如青年人两心相通,两对渴望的眼睛很希望音乐来揭破静默为他们说话。”
志摩觉得,如果说《园丁集》是说现世人与人的相爱,那《吉檀迦利》则说的是绝对的爱。那些美妙的诗行里有的只是爱和美,泰戈尔以满心热烈的情绪歌颂宇宙的伟大和人生的美满丰富。
真纯洁的世界是小孩子的世界,小孩子们的世界是乐园。诗人的生活原与小孩子一般,纯洁而丰富,诗人的心灵和想象尤其像小孩子。诗人也和小孩子一般可爱。是的,读《新月集》的人谁能没有这样的感觉呢?人生的意义,只是希望和爱。母亲对儿女的希望和爱是最诚挚的。“小孩子问他的母亲,我从哪里来,你在哪里将我拾起来的呢?”母亲答道:“你藏在我心里……你在我的希望和爱里,并在我的生活里,我母亲的生活里也有你。”“我见了你,心里感觉着无穷的神秘……你现在是我的,我怕你失落了,所以紧紧地搂在怀里。”这是何等热烈的爱。
《园丁集》、《吉檀迦利)和《新月集》的诗人,正是志摩心目中理想的诗人。他热爱园丁,热爱吉檀迦利,热爱新月。他在这之后不久,以英美留学生为主要成员,包括闻一多、胡适,成立了中国现代文坛第一个诗歌社团,起名叫“新月社”,就是要借“新月”来象征圆满的诗意,寄寓美好的理想。无疑,这和泰戈尔的“新月”是灵犀相通的。
但志摩最为崇拜的,是泰戈尔的人格力量。他觉得泰戈尔的诗歌、思想以及他的一切,都有过时或遭遗忘的可能,但他一生热烈奋进的生涯所养成的人格,却是人类永不磨灭的纪念。他高超和谐的人格,给人巨大的精神启迪和心灵慰安,可以纠正现代狂野放纵的反常行为,可以消磨人们的骄心躁气,拓展人们的同情心和爱心。这是位顶天立地的东方巨人,志摩在浪漫的想象中,描绘他披着散发,长发在风里像一面黑色的大旗,飒飒飘**。他竖立在大地的顶尖,仰面朝向东方,平拓开一双长臂在盼望,在迎接,在崇拜,在祈祷,在流泪……他揭去了满天的睡意,唤醒了四方八隅的灿烂明霞。东方出现了瑰丽的异彩,他的身影横亘在无边的云海上,歌唱光明与欢欣的来临,赞美生命的复活与震**。他就是东方的日出。
7月26日,志摩写信给泰戈尔:“我已答应了‘讲学社’在你逗留中国期间充任你的旅伴和翻译。我认为这是一个莫大的殊荣。虽然自知力薄能渺,但我却因有幸获此良机,得以随侍世上一位伟大无比的人物而难禁内心的欢欣雀跃。”他打心底期盼着泰戈尔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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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虎胡同七号是座幽静的四合院,一正两厢的院落栽种着核桃、枣树、柿树,弥漫着香甜浓郁的京味儿。这里是以蔡锷将军的名字命名的松坡图书馆外文部,是由梁启超主持由上海迁来北京的,主馆设在北海公园的快雪堂。志摩热爱这座小庭院,崇尚这里浓郁的文化气息。它的前身是大学士裘日修的府第,再往前则是清代右翼宗学,乾隆十年(1745年),曹雪芹曾以贡生的身分在此讲学,与当时在这里读书的敦诚、敦敏兄弟结下了亦师亦友的亲密情谊。现在,这座小院又成了新月社一群爱做梦的诗人的都市田园。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漾着无限温柔;
善笑的藤娘,袒酥怀任团团的柿掌绸缪,
百尺的槐翁,在微风中俯身将棠姑抱搂,
黄狗在篱边,守候睡熟的珀儿,它的小友,
小誉儿新制求婚的艳曲,在媚唱无休——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漾着无限温柔。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淡描着依稀的梦景;
雨过的苍茫与满庭荫绿,织成无声幽冥,
小蛙独坐在残兰的胸前,听隔院蚓鸣,
一片化不尽的雨云,倦展在老槐树顶,
掠檐前作圆形的舞旋,是蝙蝠,还是蜻蜓?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淡描着依稀的梦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