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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潇洒诗风
康桥是志摩的梦之故乡,是他艺术创作的摇篮,是孕育他性灵生长的胎宫。沐浴着康桥文化的润泽,他开始了诗歌创作,只是当时对于诗的兴味还远不及对相对论和民约论感兴趣,但他的生命毕竟受了一种伟大力量的震撼,浓烈而柔美的情感意念都化作了诗的缤纷花雨。康桥的一草一木一景一物,都凝聚着他整个身心的爱恋。与幼仪离了婚,徽因回了国,他有的是闲暇,有的是自由,有的是绝对单独的机会。在绝对单独之中,他认识了自然性灵的真。面对康桥优美旖旎的自然风景,美感的神奇顿时升华为一首首清新婉丽、恬静幽雅的诗篇。
生命真是不可思议,志摩查过家谱,他家从明朝永乐以来就没人写过一行可供传诵的诗句。到他这儿,新诗旧诗跟他也没啥相干。是康桥奇异的风和月色,使他产生了做诗的冲动,开始学着把思想和情感分行抒写。他的诗情真有些像是山洪暴发,不分方向地乱冲,什么半成熟和未成熟的意念都在瞬间花雨般缤纷飘落。他没有任何顾忌,心头有什么郁积,就让诗的笔爬梳了去。
爱情生活的痛苦,使他融入了自然,他在大自然的柔情恋怀里找到了心灵的慰藉。他喜欢跑到康河边看星光在流水里眨眼,听邻近小村晚祷的钟声,就连河畔倦牛的嚼草声也带上了康桥式的神秘。这一切都掩映在星光与波光的默契和谐里。在志摩眼里,康桥的灵性全在一条河上,而康河的精华全在自上而下的学院建筑群,培姆布罗克学院、圣凯瑟琳学院、王家学院、克莱亚学院、三一学院、圣约翰学院,透出的清澈秀逸的意境,可说是超出了图画而化生成了音乐的神韵。四五月间是渐暖、最艳丽的时刻,志摩最爱在康河边度过黄昏,那真好比服了一剂灵魂的补剂。那个时候,他差不多每晚都来倚在桥栏上,看一回宁静的桥影,数一数螺细的波纹,仰望天空浮游的行云,远眺衬出轻柔瞑色像泼墨的山形,他成了自然的崇拜者,他认为自然界种种事物,无论夏星秋月,春草冬松,还是山岭清涧,云潮海涛,都孕含着深邃的妙意和不可理解的神秘,都是至美的象征。自然的神灵美景激发了志摩写诗的灵感;在他眼里,只要是自然界的事物,无不充盈着诗。
那个时期,他还喜欢读诗,觉得读到好诗的时候真如听到绝妙的音乐,五官都受了感动,精神也好像复活了一般。他为诗人的高超折服,在诗里似乎每一个字都是有灵魂的,在那里跳跃着,许多字合起来,便成了一场音乐会,很和谐地奏着音乐。这种美的感觉,音乐的领会,只有自己在那一瞬间觉得,不能与旁人分享。他喜欢读轻灵、微妙、真挚、美丽的小诗,读的时候,心灵仿佛颤动起来,犹如看一块纯洁的水晶,内外通灵。志摩从1922年写诗,到他逝世的十年间,共结集出版了三本诗集:《志摩的诗》、《翡冷翠的一夜》、《猛虎集》,死后友人又为他编印了《云游》。
志摩早期诗歌明显受到了英国18世纪末湖畔派诗人华兹华斯的深刻影响。华兹华斯认为,诗来源于以宁静的心情回忆起来的感情。而志摩那时正好完全陶醉在康桥柔和亲切、静谧和谐的田园风光里,在优美的自然音籁中倾听着灵性的声音,寻觅着美妙的启悟。他喜欢蹬上自行车,任选一个方向,顺着那带草味的和风,一直骑下去。路边的绿荫美草,时刻是他休息的暖床。田间草原,到处有锦绣绚烂的鲜花,巧啭歌喉的鸣禽,还有乡间可亲的儿童。选一块绵如织锦似的草地,捧读雪莱的浪漫诗句,倦了,看白云,听鸟鸣,要不索性枕着软和的草,嗅着温香的花,向心灵的底里寻梦。他还喜欢在宽广的大道上追逐夕阳,遇上牧归的一大群羊好像从遥远的天际走来,虽则天上乌青青的,夕阳却在羊群的背后放射出晚霞的万缕金辉,天地间只剩下金辉下的一条大道和一群生物。他感到一股神异性的压迫,他会面对这冉冉渐逝的金光,虔敬地跪下来,让心灵与神奇契合。
从志摩的《春》、《夏日田间即景》、《沙士顿重游随笔》、《康桥西野暮色》等一首首描绘康桥自然景色的早期诗歌里,都能感受到湖畔派诗风的神韵,充满了牧歌情调。《乡村里的音籁》、《天国的消息》、《石虎胡同七号》、《东山小曲》更是接近华兹华斯的流畅,表现大自然与人生和谐的抒情诗,弥漫着一种唯美主义色彩,使人沉浸在田园美的享受里。你听那《天国的消息》:
可爱的秋景,无声的落叶,
轻盈的,轻盈的,掉落在这小径,
竹篱内,隐约的,有小儿女的笑声:
呖呖的清音,缭绕着村舍的静谧,
仿佛是幽谷里的小鸟,欢噪着清晨,
驱散了昏夜的晦塞,开始无限光明。
霎那的欢欣,昙花似的涌现,
开豁了我的情绪,忘却了春恋,
人生的惶惑与悲哀,惆怅与短促——
在这稚子的欢笑声里,想见了天国!
晚霞泛滥着金色的枫林,
凉风吹拂着我孤独的身影;
我灵海里啸响着伟大的波涛,
应和更伟大的脉搏,更伟大的灵潮!
回返自然,与自然进行精神交流,是志摩反复咏诵的诗歌主题,在对自然的**中蕴蓄真实的感情,因为在他看来,自然界的一切声音,都能抚慰人的心灵,世界上的一切生灵都是大自然胎宫孕育的婴儿。醉情于吸吮自然母亲的乳浆,才能真正在自然的纯净里忘却自我,达到人与自然的契合,使灵魂保持纯洁,在自然的单纯壮丽之中感受美,通过健康和敏锐的感觉获得自然的启示。康桥文化把志摩塑造成一个单纯的浪漫理想主义者,他的天性也使他倾向于追求单纯的理想主义信仰。他始终是个真诚的生命信徒,把生命视为一切理想的根源,以自我的本真热烈抒唱追求理想的人生和希望。《雪花的快乐》、《这是一个懦怯的世界》、《为要寻一个明星》、《我有一个恋爱》寄托着志摩对理想、自由的热情歌颂和执着追求。
“假如我是一朵雪花,/翩翩的在半空里潇洒,我一定认清我的方向——/飞扬,飞扬,飞扬,——/这地面上有我的方向。”《雪花的快乐》真是一首温柔潇洒而又缠绵优美的小诗,借雪花“飞扬,飞扬,——”的快乐,表现志摩热烈追求、寻觅理想的执著、豪放心情,寄托了他对美好艰险的向往。柔软的调子里交织着热情,有一种近乎神奇悠然的幻美。志摩人生的单纯信仰里只有爱、自由和美,三个理想交汇在浪漫人生里,便是“地面上有我的方向”。雪花是志摩自喻,诗中的“她”自然是那单纯信仰的化身,“不去那冷漠的幽谷,/不去那凄清的山麓,/也不上荒街去惆怅——”,而是自由自在地漫天飞舞,认明了那清幽的住处,希望“溶入了她柔波似的心胸”。
雪花是洁白、单纯的象征,是志摩圣洁心灵的映照。他把自身诗的情绪赋予雪花,反复运用叠字,共用了九个“飞扬”和三个“消溶”,既加深了轻灵的诗情,也增强了诗的乐感韵律,情绪流畅,诗句清新自然,饱含了志摩淳厚真诚的感情,激发人们对美好未来和爱情自由的向往。
散文诗《婴儿》更是以浪漫的象征主义表现手法,呼唤英国式民主政治和绝对自由人生的到来。他是把个人精神里圣洁的单纯信仰和情感,毫无阻拦地泛滥出来,激烈澎湃,热情昂扬。可他还是有不少诗歌从悲天悯人的人道情怀出发,对现实人生中的黑暗、不幸、痛苦、悲惨的情景,表示同情和关注,抒发郁闷和不满。《叫化活该》、《盖上几张油纸》、《太平景象》、《一小幅穷乐图》、《人变兽》、《这年头活着不易》、《梅花争春》等,都属于反映现实场景题材的诗歌。
志摩对爱有一份痴迷,有一种执著。他认为生活中倘若没有爱,就失去了生存的意义。是啊,在人类生活中,还有什么比爱这种发生在男女之间的感情更强烈的吗?他是个笃信感情的诗人,而所谓感情就是爱和情人的死所引起的悲。他在许多爱情诗里,赋予爱一种不朽的意味。《我有一个恋爱》里,志摩用整齐、柔丽的诗句,写出了对遥远爱人即理想爱情的苦恋。他把恋人比成天上晶莹的明星,精灵般于万万里之外闪烁着美丽的星光,那是理想、智慧和爱的光芒。他流露出飘零的感伤,继而又是乐观的渴望。他体味人生的冰激与柔情,要把爱,把坦白的胸襟献与一天的明星。他相信,无论人生是虚幻抑或真实,地球是存在或是消亡,爱都不会泯灭。他记得《圣经》中讲:“信心、盼望和爱这三样是永存的。而其中最重要的是爱。”
“我捡起一枝肥圆的芦梗,/在这秋月下的芦田;/我试一试芦笛的新声,/在月下的秋雪庵前。”这首意境清新的爱情小诗《西伯利亚道中忆西湖秋雪庵芦色作歌》,借“芦笛”、“秋雪”、“明月”等一系列自然明丽的意象,委婉陈情,表述对初别恋人的思念。志摩会在莽莽苍苍、密密森森的广阔西伯利亚原野,想起杭州西湖秋雪庵前白茫茫的芦苇。他愿用一枝肥圆的芦梗作笛吹出一曲新声,吹出“心中的欢喜”,“再弄我欢喜的心机”,不想笛韵里飘出来一声声凄迷,一缕缕惆怅,他的心随之也如那皎月下翻舞的芦雪,飘零成缤纷的碎玉,芦管的幽泉“再不成音调”。
这首诗在细腻的委婉和幽深的含蓄里,透露出志摩深沉厚重的情感,托物寄情,用柔嫩摇曳的芦梗,清风般吹向芦雪的酥胸引发出深深的眷恋和怀想,借秋雪庵前凄凉的笛声,映衬他感伤的心绪。这种甜蜜的忧愁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志摩温柔的悲哀和飘逸的痴恋,弥漫着一种轻幽舒雅的氛围,富于色彩和音乐的美感,具有中国古典诗词的意境美。
在中国现代诗坛,能如志摩一般热烈表现爱情,赞美爱人,并在诗中迸发出无法摆脱的爱的折磨的,恐怕再找不出第二人。志摩虽不像泰戈尔那样写下那么多丰富壮丽的爱的诗篇,也不如泰戈尔描绘爱情那般深沉、广阔,但在表现爱的强烈上,绝不比他逊色,而且同样富于东方情调。《决断》、《我来扬子江边买一把莲蓬》、《起造一座墙》、《在那山道旁》、《情死》、《天神似的英雄》、《月夜听琴》、《清风吹断春朝梦》、《最后的那一天》等等及长诗《爱的灵感》,都是志摩爱情生活的留痕:
……
松林中的风声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