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康桥情泪(第4页)
电车走远了,志摩孤零零站在雨中。
幼仪心里全都明白,志摩是爱上了林小姐,自己的抚慰与照料,只能使丈夫获得暂时的情感寄托,却不能满足志摩那颗热烈奔放的心。自从丈夫认识了林小姐,自己的日子也变了节奏。她想了好久,决定离开伦敦,到德国去求学,柏林有哥哥的朋友,可以帮她联系学校。她想让自己和志摩分开,各自单独呆一段时间。如果志摩心里还爱着自己,分开也并不是坏事。这五年来,分开的次数和时间已经够多够长。倘若志摩一心爱林小姐,分开也不见得不是好事。让他们自然发展好了。看得出,林小姐是个可爱漂亮的才女,配志摩确实比自己合适。反正自己没什么对不起志摩的。男人要拴也拴不住,一切由他去吧。
一天晚上,志摩闲坐在抄发上抽烟、愣神,心不在焉地乱翻着几本过期的杂志。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徽因的影子,徽因已把他的心整个搅乱了。他爱徽因已不能自拔,如果说男女结合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灵魂,那徽因才是命运之神替他安排下的另半个灵魂。他和她在性情爱好上有太多相同的地方:喜欢躺倒在草地上仰望夜空中闪闪发亮的星星,喜欢在细雨中独自散步,喜欢浪漫奔放的诗词、音乐,喜欢意境深远的写意画和朦胧深邃的印象派,喜欢对人真诚、友善,喜欢一切美的事物……讨厌单调刻板的生活,讨厌繁琐乏味的事物,讨厌庸俗无聊的虚华……就这样一对形合神似的男女,不该共同去拥抱美好的爱情吗?徽因你不听我的表白,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志摩。”幼仪叫志摩,他没有听见。他狠劲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浓浓的烟雾。他还没从恼人的心事中抽出身来。
“志摩,我跟你说件事。”志摩回过神来,心里一怔,他听出幼仪的声调跟往日不一样,平静中带着几分紧张。他望着幼仪。
“我已经决定了,我想离开这里,到德国去。哥哥的朋友已替我安排好了,先进修一年德语,然后上柏林大学。”幼仪说得很果决。
“为什么?你不可以在伦敦读书吗?”幼仪的决定对志摩来说太突然了,他想不到妻子做出这个决定前会不跟他商量一下。这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幼仪感觉出了他和徽因之间正发生着什么。他能说什么?他心里明白,幼仪做出这样的决定,心里该有多么痛苦。
“我想换换环境,我觉得伦敦不适合我。这里的雾太大,我好像什么都看不清。”幼仪的语调平和下来,甩给志摩一句双关语。志摩自然听得出来,心里也不是滋味。他说:“可是你已经怀孕几个月了。”其实,他心里有那么点儿希望幼仪离开,这样他只需面对徽因一个女人,要不他还得在每每面对幼仪的时候,怀着歉疚装出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样子。他知道幼仪是无辜的,但他不能欺骗自己的感情,他爱徽因爱得发狂。
“反正苦惯了,我一个人应付得了。”幼仪心里气气的。
志摩向林长民、林徽因父女辞了行,和幼仪一同去了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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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因像一盏神灯召唤着志摩,他把幼仪安顿好,即匆匆赶回伦敦。得不到徽因的明确答复,志摩简直没有心情做任何事,世间的一切都似乎少了点儿色彩和光泽。他想还是要和徽因谈开这件事,自己快被这爱煎熬得活不下去了。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他把徽因约到他们平时常去的一家咖啡馆。
“徽,无论如何,我要把心里话全说出来。你别拦我,我当初让幼仪出来,是想让外部世界来改变她,以弥合我们之间的距离。我跟你说过,我和幼仪之间是旧式的婚姻,根本谈不上爱情的产物。不错,她善良、顺从、忠诚,可这种传统美德跟爱情完全是两码事。没有爱情的家庭生活就是一把斩割灵性的利剑。不光谈不上幸福,实际上是对彼此双方人格的摧残。这样的婚姻关系只有终止,才是自然和平等的。徽,你还不明白吗?我爱你,请接受我真诚炽热的感情吧,答应我。”“要说的话终于说出来了,徐兄,我不喜欢你这样。我们保持现在这样纯洁的友谊多好,说心里话,我怕你,怕你那燃烧起来无法熄灭的热情。请你原谅我,我怕那火。我知道我喜欢那火里的热情,可我抵御不了那火,它会把我们两人都烧死,你明白吗?我需要一种宁静和稳定的生活。我喜欢大海,但我害怕波涛和漩涡。”
“徽,别害怕,两个真心相爱的人,是能够扬起风帆,迎接任何风浪挑战的。”
“不,徐兄,我没你想的那么坚强,我很脆弱。那一天你陪幼仪来辞行,知道是她一人去柏林,我就明白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而起因也许就是为了我。尽管那天幼仪显得依然从容、镇定,可我从她望着我的眼神里,看到了只有女人才能读懂的内容,那里边有哀怨、绝望和祈求。我受不了,那天晚上,我哭了一夜。我的心在颤抖,在流泪,我不能为我而去伤害一颗善良的心。”徽因说不下去了。
“徽,你不要责怪自己,你没有错,要是有错,就全在我。你要知道,我不是为了爱你而遗弃幼仪,我实际上也是在帮她挣脱硬把我们两个不和谐的灵魂绑在一起的锁链。她心里一定明白,只有你我才是最般配的一对。别犹豫了,快接受我的爱,让我们做一对世上最幸福的恋人。我马上给幼仪去信,提出离婚。那时,我又是一个自由的生命了。”
“你还是不明白我,徐兄,我会把我们两个生命的邂逅永远珍存在记忆里,我的心里永远有你的位置。有时候,真爱是无需说出的。”徽因哭了,眼泪落到了咖啡杯里。
徽因是爱志摩的,正像志摩一生爱着她一样,她的一生也一直爱着志摩。同时,她也是了解志摩的,他爱自己,完全是一种浪漫的理想之爱。他在自己身上发现了理想,就爱了。若是自己嫁了他,他又在别的女人身上发现了那理想美的幻像,那时的自己便是现在的幼仪,爱情是浪漫的,婚姻是实在的。她和他只能是彼此心里爱着对方,做永远的朋友。
浪漫的志摩一心要以生命的奋斗、追求去获得那份属于他的真恋爱和真幸福。他给远在柏林的幼仪写信,提出要离婚:
故转夜为日,转地狱为天堂,直顾间事矣。……真生命必自奋斗自求得来,真幸福亦必自奋斗自求得来,真恋爱亦必自奋自求得来!彼此前途无限……彼此有改良社会之心,彼此有造福人类之心,其先自做榜样,勇决智断,彼此尊重人格,自由离婚,始兆幸福,皆在此矣。
幼仪很快回了信,叫志摩来柏林,说自己马上要生产了,一切面谈。
志摩匆匆赶往柏林之后,幼仪生下了他们的第二个儿子德生(彼得)。志摩亲自照料产后的幼仪,尽父亲和丈夫的职责。
一天晚上,幼仪把志摩叫到床边,拉着他的手叫他坐下,幼仪脸色苍白,显得很虚弱。她往背后垫个枕头,半躺半坐,语调平和地说:“志摩,收到你的信,我想了很多。出国这么久了,特别是在柏林这几个月,我学到很多东西。我知道,你是一个善良的人,聪明,有才华,我配不上你。”
“不,阿玢现在别提这个好吗?我对不起你,小彼得刚出生,让我们以后再谈吧。”志摩忽然意识到,和一个新生婴儿的母亲谈离婚,是何等残忍的一件事。而且,还是这位母亲自己主动说出来。志摩握住幼仪的手,眼泪禁不住夺眶而出。
“早提晚提一个样。志摩,你这个人就是太爱动感情,以后还少不得吃苦头。既然你不爱我,我们之间没有了爱,那我们就此分手。等孩子满了月,我们就办手续。”
“阿玢,你为什么为我牺牲那么多。你越这样,我心里越难受。”志摩说着把脸扭开了,他已经哭得泣不成声。
“志摩,你又糊涂了。如果说以前算是牺牲的话,那是因为我爱你,我没有怨,也是做妻子的应该做的。而这次不一样了。我不仅还给你了自由,我自己也得着了自由。”
“阿玢,答应我,我们永远是朋友。阿欢、彼得是我们的骨肉,也永远是我们之间情谊的纽带。”志摩擦干泪,紧握住幼仪的手说。
过了一个月,经吴经熊和金岳霖作证,志摩和幼仪正式离婚,这时是1922年3月。
志摩要走了,幼仪抱着满月的婴儿为他送行。志摩摸着小彼得那肉嘟嘟的圆脸蛋,想起这么点儿大的孩子父母已不再是夫妻,心里真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又酸又苦。只有那康桥的恋梦,给他沉重的心灵以慰藉。但愿那别真是一场梦。临走,幼仪很有风度地说:“替我问候林小姐。”她心里的苦和无奈向谁去诉呢?!
志摩给幼仪留下了一首诗《笑解烦恼结——送幼仪》:
一
这烦恼结,是谁家扭得水尖儿难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