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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康桥情泪(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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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美女望着大险恶的浪花。

……

志摩听得如痴如醉。那清亮、缤纷的音节从徽因的芳唇吐露出来,是那么的和谐悦耳。志摩见徽因醉情捧读的形象,真像是森林里的美丽女神,或者说她干脆就是那唱着神妙的歌的夜莺。她在浓荫如织的青林里,恣情地歌唱,赞美着初夏的美景。志摩完全被这欢畅的歌声迷醉了,甚至感觉到一种微倦的麻痹,竟使他的心房隐隐生痛了。他想,诗真是美,它是所有艺术中最美的形式,不管什么,只要里面蕴蓄着诗,那一定是美的。在他眼里,眼前的徽因成了诗的化身,不,她实际就是诗的女神。你看她,读完了《夜莺颂》,把诗集抱在胸前,凝神遥望着远方,似乎那永生的鸟就在前边的绿荫斑斓处。一抹柔和的晨光更把她整个人映衬出美妙的光泽,充满着诗的韵律。诗是生命的灵魂,生命里有诗,生命力就能长久;生命里若是缺少了诗,那生命的意义也就不存在了。志摩想,我要用自己的生命写满诗,然后与徽因一起分享那艺术的幻梦,那该是天底下最美丽的事。想到这,他走近了那女神,心跳得很快,他无法抑制,心要跳就索性让它跳出来吧。他本想去拥抱她,去亲吻她,既然有爱,就让这爱像岩浆一样喷发出来吧。他走到徽因身后,两只手按在了徽因的肩头,想轻轻把她扳转过来。

“我猜是徐兄吧。”徽因说着像灵巧的鸟一般一抖翅膀逃开了,“我早就感觉背后有人,我是故意装不知道的。”徽因在草地上跳着笑着,她忽然发觉志摩眼神里有一股热得怕人的磁力,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她还不能接受它。她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依然露出清纯的笑;“你破坏了我的艺术享受,我正在纯美的境界里陶醉呢,该当何罪?我们快走吧。”说着,拉了志摩一把。

威士敏斯特教堂是座长方形的古教堂,双塔高耸,很有气势,拱门又高又大,显得庄严肃穆。宽敞宁静的大厅就是国葬地了。形状不一的大理石墓基和高低错落的碑石,全都镶嵌在深色的木框内。这里安息着英国文学史上伟大不朽的灵魂。

志摩手捧一大束鲜花,和徽因同怀着虔敬的心情静静地拜谒。史宾塞、弥尔顿、华兹华斯、狄更斯、司各特、莎士比亚、丁尼生……他们在每块墓碑上摆放一株鲜花,以寄托深深的追念和敬仰。志摩心想,这些伟大的灵魂虽然长眠于此,但他们的智慧之火不熄,他们给人类创造的灿烂的精神财富,将与日月同辉。

走出国葬地,徽因问志摩:

“怎么样,徐兄,有何感慨?”

“拜谒安息的魂灵,震撼活着的心灵。人活在世,该以自己的创造给时代和历史留下点儿什么值得怀念的东西,至少将来得有人在我的墓地上放束花。到时你来不来?”志摩风趣地说。

“别胡说。”徽因解开束发的缎带,让头发自由披散下来,然后又把头发全部甩到身后。志摩嗅闻到秀发里飘散出一股淡淡的温馨气息,还带点女孩的体香,刺得他心里痒酥酥的。“徐兄,从各方面来看,你都是个理想主义者,那我问你呀,你要追求什么样的理想人生呢?”徽因又问。

“徽徽,鬼丫头,你在考我吗?我呀,一生都要追求爱、自由、美的三者和谐。我觉得情是掼不破的纯晶,实现生命之唯一途径,人生至宝是情爱交感,恋爱是生命的中心与精神。我的理想人生说来也简单,就是用人间至爱去绣生命的鲜花。可如果没有爱,我的灵魂就没有归巢了。”说到这儿,志摩深情地望着徽因,“徽,我有句话一直想跟你说,它藏在我心里好久了。”志摩还想顺着话头往下说,徽因打断他:“你先别说。听爸爸说,你把嫂子也接了来。她平常在家做什么?”徽因知道志摩想说什么,也怕志摩提那个话题。志摩脸上柔和的表情眨眼间不见了。他都惊讶自己的情绪怎么跌落得这么快。徽因会怎么想,说不定她在等着自己离婚。我现在是一个有妇之夫,怎么追人家大家闺秀,徽因自然不会答应。得找个机会和幼仪谈谈。想到这儿,志摩嘴上淡淡地说:“她也就是在家做家务,看闲书,挺无聊的。”

“你整天把嫂子一个人丢在家里,换我也会觉得无聊的。爸爸说哪天请你们吃饭。你也该让我们见见尊夫人不是?”徽因故意调皮地说。其实,她看出了志摩的不高兴,感觉出他对嫂夫人的不满意。难道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志摩是爱上自己了吗?爱到底是个什么滋味?不过,自己确实喜欢和这位徐兄在一起,和他在一起散步、谈天就觉得快乐。难道这就算是爱了吗?他是有太太的,和我一个女孩家那怎么成。他要是离了婚呢?

两个各想各的心事,很快到了分手的时候。志摩坚持要把徽因送回家,徽因连说不用,叫他赶快回家陪嫂子。志摩忽然想到,这聪明的女孩子是否在暗示,她和他之间还有另一个女人挡着,所以他们之间不可能有什么。

回到沙士顿的家,幼仪正做晚饭。志摩想起刚才徽因的话,也觉得怪对不住幼仪。自打把她接到英国后,并没怎么好好陪过她。幼仪倒是从来就没有怨言,她大概遵循的还是传统的三从四德。志摩的心里涌起一阵歉疚的感情,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儿落下来。他走到幼仪身后说:

“阿玢,你看,总让你一个人在家,真是过意不去。打你嫁给我,可以说我就没好好陪过你一天。你不光带孩子,还帮爸妈照管家。就累你一人了。”

“你看你,怎么跟我客气上了。”幼仪忽然被感动了,“还是那句话,只要你有出息,有学问,我累点儿也没关系。一切为了你的学问和事业。”

“我看你也上个学吧,在家怪孤单的,到外面来就是要接受新的思想,新观念,要不头脑太守旧了,也不会有真正的幸福生活。我……”

“别说了,我都知道。”幼仪转过身,含情脉脉地望着丈夫说,“你对我真好。我听你的,一切你安排吧,我好好读书就是了,做个配得上你的太太。”幼仪用指尖点了一下志摩的鼻尖,接着说,“我以为你不爱我了,整天也不陪我,是我错了,我不怨你,都是我不好。”说完,幼仪倒在丈夫的怀里。志摩甚至有点儿惊异,结婚五年来,幼仪好像还是第一次主动流露出女人特有的柔情,妻子撒起娇来,也是女人味十足。

晚上躺在**,幼仪说起个没完。她告诉志摩,她当初是怎样下决心,把家里的一切抛下,长途跋涉来到他身边。她知道他需要自己。她快乐地说着,她在跟邻近一家英国夫妇学做西餐,她要用自己的整个身心疼爱丈夫。

志摩搂着妻子,没有说话。他该怎么说,他能怎么说?面对温柔乖巧的妻子,他没有勇气说。幼仪以女人的细腻感觉发现丈夫有心事,知道他脑子里事多,也不再多说什么,自己先睡了。志摩两眼瞪着天花板,久久不能入睡。

3

餐桌上,林长民和幼仪谈起了家常。幼仪在家是里里外外一把手,应酬场面见多了,自然显得从容大方。她向林长民介绍了志摩家里的情况及出国以后的感受,话语间表现出对长辈的尊重和礼貌,而又不失大家闺秀的风范。

徽因穿上了英式晚礼服,那样子有点儿像英国的贵族少妇,但那张稚嫩的小脸蛋却是写满了孩子气的天真。倘若换上别人,这身衣服就把人穿老了。徽因穿上,却有着两种既不相同又相和谐的味道。那便是少妇的风韵与少女的清纯相谐,少女的活泼与少妇的持重相契。她似乎把志摩忘在了一边,只顾帮着幼仪布菜,陪她说话。志摩初来时,还担心会有尴尬出现。想不到徽因这么有本事,热情得异乎寻常,嘴也特甜,直夸幼仪的风度体现出中国妇女的古典美。幼仪对美若天仙的林小姐可是喜欢极了,见她是把智慧、美貌、活泼集于一身,真让人容易产生妒意。不经意间,她发现志摩总是用一种蕴含深情的眼光痴痴地望着徽因,而今天徽因竟好像志摩不存在似的。幼仪再愚钝,也不会没有一点儿敏感性,女人敏感的神经提醒她,丈夫和徽因之间一定有什么事。她忽然记起志摩前一阵子,特别是那个晚上心事重重的样子,她便有所觉悟了。也许是自己太多“心”,像林小姐这样的美人,自己看了都喜欢,何况志摩一个男人家,多看两眼自然不能说明什么。可她明明读懂了丈夫那眼神里的内容,爱恋加上无奈。她怕往下想,可又不能不想,爱恋对林小姐,无奈就是对自己啦。林小姐会爱上丈夫吗?像她这么聪明有教养的大家闺秀,哪会轻易嫁一个结过婚的男人。幼仪毕竟是结了婚的女人,又经了不少事,虽比徽因大不了几岁,却成熟得多。她心里这么想,脸上却不露声色,依然带着笑与徽因东拉西扯。

最糊涂的是志摩。他不明白徽因冷落自己到底是为什么。他当然不相信徽因的热情是装出来的,如果徽因对自己有感情,或者说是爱自己的,她的热情就不会来得那么从容,不掺假。难道说她不爱自己?不管啦,反正我要不顾一切地去追求我自己的真正幸福。

徽因呢,其实她一直处在矛盾之中。若怠慢了幼仪,光顾热情招呼志摩,是说不过去的;若对两个人都热情,她又做不到。她怕看见志摩那火辣辣的眼光,那里有一股奇异的力量,似乎要抓住她。她只有避开它,冷落它,让它自己平静下来。如果现在让那火烧起来,是危险的。徽因的确聪明,她见过幼仪后,觉得幼仪可以是个能照料丈夫的好妻子,但不一定是能与丈夫心灵沟通的好伴侣。很显然,志摩需要的是后者。而自己和志摩之间,已经架起了一道沟通心灵的虹桥。

离开林家,志摩和幼仪坐车回沙士顿。志摩望着车窗外黑漆漆的茫茫一片,没有说话。幼仪的醋意这时候上来了,她对志摩说:“想林小姐了吧,我要有她的一半,是不是你就幸福了?”

4

徽因无法拒绝志摩的约请,她也没想过要拒绝。而她每次的赴约,都给志摩带来更大的希望和勇气。

又一个晚上,两人听完音乐会,志摩送徽因回家,天下起了小雨,街灯一照,四处都闪着灰色的亮光。路面上的坑凹处已有了积水,两人拉着手欢快地专选干点儿的地蹦跳着走,活像两只刚学会走路的兔子。雨下大了,两人赶紧跑到最近处的一个伞状大广告牌下躲雨。头发都淋湿了,志摩摘下眼镜,用衣襟角擦着上面的雨水,徽因用手梳理着湿漉漉的长发。

志摩见徽因那娇柔轻盈的动作,是那么富有诗的韵律和节奏,情感的干柴再次被这美妙的诗的火焰点燃。他上去一把抓住徽因的手臂,颤着声音,不知是冷的,还是激动的,说“徽,我不管了,我一定要说。我已无法压住它,你再不让我说,我就要憋炸了。我……”

“别说,志摩,我求你了,什么也别说。”徽因把手指按在志摩的嘴上,“真的别说,我们现在不是很好吗?就让我们做好朋友,永远在心里珍藏着对方。”

“不,徽,你听我说……”

“说了,我们之间就该结束了。世上的许多美丽,是无需说明的,而且往往也是说不明的。就像你追求浪漫理想一样,那终极其实是个美妙的幻影。如果轻易地就把那幻影还原了,还有什么浪漫可言。你看,亚当、夏娃在吃智慧果以前,在伊甸园里过的是怎样安乐无忧的日子。你懂我吗?车来了,你别送了,我先走了。你还得赶回沙土顿呢。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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