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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康桥情泪(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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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康桥情泪

1

雨雾中的伦敦,更是一幅抽象画,雾霭笼罩下的一切,都变得朦胧温柔,披了层薄纱似的,迷濛苍茫。街道上的行人,在白雾中穿行,似隐似现,平添了几分诗意的姿影。

海边的风很硬,吹得志摩直打冷战。他已在码头等了很久,等着妻子幼仪的出现。结婚五年,他很少呆在幼仪的身边,总是像片浮萍似的,四处漂泊,读书求学。他很少给幼仪作为一个丈夫的眷顾、呵护和热忱,儿子阿欢出生时,他也仅仅是在家书里表示一下平静的喜悦,而没有太多的舐犊之情和知疼知痒的抚慰。说心里话,虽然婚后小夫妻过了一阵子甜蜜的热乎日子,但他对这门凭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毕竟不快意,因为这不是他自己寻觅的爱情。他问过自己,如果说选择爱情也意味着选择人生的话,那他的这段人生便是选择错了?他只有去逃避,远远地躲开那本该美好的错误。他心里明白,他和幼仪之间,有的是一根还算牢固的婚姻纽带,热情似火的爱从来没有过。其实,幼仪算得上是一切善女的典型,温淑贤良,知情达理,像滴水一样晶莹、透明,却很少主动投入热情和激动。志摩每每燃起的那份浓得化不开的情与热,都被这水融化得无影无踪。九霄云外有神仙,与己何干!

可志摩又无法忍受长时间的情感孤独,他需要幼仪,需要幼仪陪在身边。他给家里写信,叙说自己到英伦以来,还未得过父亲的亲笔信;以前幼仪还常有短简问候,现在也没信来了,他只影孤身地在海外留学,实在可怜,请幼仪速来。

志摩是自私的,他盼望幼仪来,一是消解他的情感孤独与煎熬,二是想让幼仪受点儿西方的教育,接受一些西方自由和生活的价值观念。他希望幼仪能从一汪清水变成一焰烈火。也许这样,他们才会真正碰撞出爱的火花。

徐申如一直在生儿子的气,放着到手的哥伦比亚大学博士不要,非要到英国去找什么罗素不可,最后又学上了文学。自己的苦心算是白费了,如意算盘落了空。但他毕竟是疼儿子的,面对他的苦苦请求,想想他一人在外的可怜相,应该让幼仪去照顾他。再说,幼仪是那么的想念丈夫,她虽然嘴上不说,每天依然帮徐申如掌财理家,但徐申如看得出,儿媳妇的心早飞到伦敦了。他把志摩的信给她看时,她的眼圈都湿润了。该让他们两口子异国团圆,老让幼仪守在家里也不是个事。就这样,幼仪上路了。

志摩从晃动的人群中,看到了一身显眼的中式装束,素淡而高雅,那正是幼仪。志摩见到久别的妻子,就把刚才那些恼人的想法抛到一边,拼命地招手,挥动手里的鲜花,往前挤着喊着:“阿玢,阿玢。”

幼仪见到丈夫,心底涌上的激动化作嘴角一丝浅笑。笑得是那么的甜美,她太想念丈夫了,却又是那么的平静。

孩子似的志摩要以自己的热烈去感染妻子,他冲上前,张开双臂,想把自己的女人紧紧拥在怀里。幼仪颊上飞起桃红,向两旁看看,本想娇柔地投入丈夫的怀抱,却最终把志摩的双臂挡了回去,只是柔情地说:“这么多人,怪难为情的。咱们走吧。”志摩一下子觉得自己好像是位练武的人,全身武功瞬间即被高手化解,再也没有好身手。他意识到,这还是从前的幼仪,中国传统的少奶奶,当家理财的好手,却与西洋式的开明,风马牛不相及。

志摩平静下来,喃喃地问:“家里都好吗?”

“都好。”幼仪看出丈夫有点儿不高兴,也意识到是由于刚才自己太冷静。她心里直后悔,想自己也是,干吗老那么理性。那么长时间不见,即便当着那么多人,志摩想跟自己表示一下亲热也不过分。何况这是在英国,人家外国人大概都要这样的。与志摩结婚五年来,她不知道有过多少次类似的后悔,每次她都想,等下回再不要冷却了丈夫的热情,可每一次,她又都是平静地承接着一切。她想,丈夫心里大概时常感到别扭,甚至委屈。她觉得,自己应主动地对丈夫亲热起来。想到这,她有点儿怯怯地伸出手摸着志摩的脸,关切地问:“读书很累吧,你瘦多了……”话没说完,幼仪直觉得脸涨热得通红,羞得赶紧低下了头。

“是吗?我倒觉得精神好得很。”志摩顺势握住幼仪的手,深情地望着她,“你……自己也还好吗?”

“好。”幼仪觉得志摩眼神怪怪的,“现在家里家外的事,全我一个人管。祖母、爸、妈都很疼我。”幼仪露出几分得意。

“我是想问,你怎么不明白,你一个女人在家,不感到心里苦闷寂寞吗?我可是把你和儿子快想疯了。”

“瞧你,那么个大男人,够多没出息。”幼仪明白了,丈夫眼神里藏着太多的儿女情长。幼仪是个太过善良的女人,她觉得丈夫要成大学问,不该太把妻儿牵挂在心上。她随即嗔怪道:“老挂念着家室,还怎么做学问。”

志摩在离康桥六英里的沙士顿租了几间房子,夫妻俩住了下来。每天一大早,志摩坐街车或骑自行车赶到王家学院上课,到晚上回家。生活平静而安闲,幼仪尽到了主妇的责任,把志摩照顾得无微不至。志摩觉着了有家的温暖,日子过得也算舒心。那时候,他在康桥只是一个陌生人,谁都不认识,康桥的生活,还完全不曾尝着,他所知道的就是一个图书馆、几个课室和两三个吃便饭的茶食铺子。

过了一阵子,志摩的小窝开始热闹起来了,与他结识不久的青年朋友陈西滢、刘叔和、章士钊等,常来光顾。幼仪给他们烧好饭菜,很有兴致地听他们边吃边聊那些她不懂的哲学、政治、战争、诗歌等一类的话题。她心里盘算,自己也该多读些书,最好上个学校,先学好英语,要不然和丈夫距离拉得太大,他该嫌弃自己了。但她又觉得,自己大概只能干那些管家的杂事,真跟王熙风似的,与诗画文墨无缘,不像钗呀黛的,天赋那么高。算了,不想那么多,只要志摩对自己好,自己也把志摩照顾好,做了女人该做的一切,就行了。

2

志摩无法忘记那一天清晨,街上依然飘浮着浓雾。他乘上双层有轨电车,向伦敦西区奔去。那里住着林长民,和他认识以后,好长时间不见了。志摩与林长民初一见面时,就被他清奇的相貌和谈吐吸引了,一下子就成了忘年交。林长民虽因政坛失意退出官场,但仍热心于政治。加上他仪表非凡、风流倜傥,擅长交际和演说,旧学底子又厚,很快就成了伦敦的中国名士。而且,他与志摩的老师梁启超是政界好友,私交甚厚,志摩对他是久已倾慕。林长民是爱才的人,从一开始就对聪明活泼的志摩极有好感,约他有空到家来玩。

那是一条僻静的街道,走在路上,能清晰听见鞋子敲击路面的回响。志摩按响林家的门铃,不一会儿,门开了。门里站定一位秀丽苗条的少女,纯贞恬静的脸上透出一股超凡脱俗的气质,真好像一朵妖艳玉嫩、含苞欲绽的粉荷。志摩倏忽间觉得眼前划过一道闪电,他不敢相信这分明是拉斐尔圣像画里的天使,怎么竟真在现实中显现。是在幻影里吗?他想用指尖去轻轻地触摸,但马上觉得那该是对伟大艺术品多大的亵渎啊。他忘了客人的含蓄,直直地望着,应该说是欣赏着眼前这圣女的美丽。乌黑似瀑的秀发挽成一束飘泻在瘦削的肩头,亮晶晶的眼眸流溢出非凡的智慧和执拗的调皮,两道细眉似两弯皎洁的新月,那份神韵实在是天国里的少女才能有的。

少女的脸先红了,她还是头一次被一个陌生男人这么直愣愣地注视了良久。心想这人真不懂礼貌,哪有这么盯着人家小姐瞧的,要不是看你一身的帅气,就不答理你了。她赶紧打破了沉默:“您……找谁呀?”

入耳的是那么怡悦清脆的京腔,志摩的脸也红了。他真不相信结婚五年的一个大男人,还会在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面前红了脸。他也觉得怪难为情的,连忙说:“请问林长民老伯在家吗?”他觉到自己的声音不自然,而且怎么会有那么重的硖石乡音,真可恼。“我叫徐志摩,我是来……”

“噢,您请进吧。爸爸不在家,出去了。他提到过您。”

“不,不,那我改天再来。”志摩嘴上说着,脚下却不动。他真怕姑娘不再挽留他,其实他情愿干脆这么站下去,永远欣赏那份美丽。

“爸爸一会儿就回来,您还是进屋等吧。”姑娘执著地让着。她心里也喜欢让这书卷气十足、浑身飘逸出潇洒气质的小伙子多呆上一会儿。跟爸出来这些日子,光见那些个高头大马金发碧眼的洋人了,见到一个中国青年,自然也就生出几分亲切。

志摩在客厅落座,姑娘一会儿端上刚沏好的热茶。“我得叫您志摩大哥吧?我叫徽因,爸爸叫我徽徽。”

“我也叫你徽徽,行不行?”志摩向来是见面熟,表面的客套一过去,他的顽皮劲儿一上来,就是个孩子。

“嗯……”徽因心里直怪这人一点儿没个大哥样,怎么这么直,可她也不知为什么,又确实打心眼里愿意让他这么称呼自己。她想了想,说:“这次……不可以,我们才刚认识,哪能就这么叫。下次吧,只要您愿意。”

“好,一言为定,下次你不让叫我还不干了。你也别叫我大哥,叫我徐兄就行了。”

徽因笑了,志摩也笑了。

志摩由此成了林家的常客,一有空,他就从康桥赶来伦敦,与这对不寻常的父女促膝长谈。在志摩记忆里,除了林长民,再没有第二个人给他脆爽清谈的愉快。在他的前辈中,除了林长民,再没有第二人使他感受一种无“执”无“我”的精神。他虽属老辈,但为人潇洒风趣,思想新颖,气质浪漫,提倡自由恋爱。志摩跟他相像的地方很多,所以两人才相识恨晚,一见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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