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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英国朋友
刚到伦敦不久,志摩认识了中国留学生陈西滢和章士钊。接着又结识了退出政界的前民国临时参议院和众议院秘书长、北洋政府司法总长林长民。
一天清早,志摩起了床,打开窗子,把明媚的晨光放进来。他伸了个懒腰,没急着洗漱,坐在窗口随意翻看桌上的闲书,闻着透过窗户溜进来的深秋草木湿重的馨香。正在这时,一辆汽车停在门口。志摩知道是找自己的,忙出门看,见来的是陈西滢和章士钊,上前握住他们的手就往屋里让。西滢急着说还有一位,志摩往车里瞧,见那位开车的中年司机正冲着自己笑,弄得他莫名其妙。
“这就是……是……威尔斯(H?G?Wells)先生。”西滢费了半天劲才把话说完。
“贵客临门,快请!”志摩没想到西滢领来的会是威尔斯,大名鼎鼎的《世界史纲》的作者,使他喜出望外。他非常佩服威尔斯,威尔斯小时候家境贫寒,母亲给人家当佣人,父亲是个园丁。他十三岁便辍学在药店里当个小伙计,后来又在服装店学做买卖。他生活俭朴,积攒下一笔钱,上了大学,毕业后从事新闻工作。他最初喜欢写科幻小说,《时间机》是他的处女作,后来,他也写了不少社会小说。
四个人进屋,打开了话匣子。志摩还是爱聊政治话题,他说在世界各国的政治中,最欣赏英国的政治。他觉得德国人太蠢,太机械性;法国人太**,什么事都任着性子干;美国人太陋,顶多弄出个感情作用的民主政治,只有英国人可称得上现代的政治民族。英国人自由而不激烈,保守而不顽固,连历史上都没有什么大流血的革命。
威尔斯见这位戴着黑边眼镜,脸色白净的中国青年谈起政治的激动神情,觉得特别有意思,心想这样的个性绝不适合搞政治,他的气质很像个诗人。心里想着,也就说了出来:“徐先生,您把英国说得太理想了。我看您是个情感型的人,我觉得您应该当诗人。搞政治对您来说,大概太沉重了。”
“对呀,志摩,在所有的学科当中,文学最有趣味了。在文学作品里,你可以跟许多伟大的心灵直接对话,那里才有至真、至善、至美。你的灵魂也可以在净化当中得到升华。”西滢说。
“说真的,西滢兄,我有时也觉得现在学的政治经济很枯燥,而且学出来空有一肚子学问,回国后用不上,坐天下的是丘八大帅,搞的全是强权政治。有时我觉得心灵好像被一份深刻的忧郁占据了,直想把一种说不清的意蕴抒发出来。”志摩说。
“我看你趁早改学文学算了。说点轻松的,威尔斯先生,您喜欢吃中国菜吗?”
“我很喜欢中国菜,也很喜欢热情、爽直、率真的徐先生。徐先生,欢迎您到素司地顿我的乡间别墅去玩。”
志摩觉得自己真的好福气,从美国赶来伦敦,没见着罗素,失意还没有散尽,就认识了这位大作家。他一下子喜欢上这位宽厚又风趣的长者,爽快地答应了威尔斯的约请。
几天后,志摩坐车来到伦敦郊外的素司地顿,威尔斯的两个小孩到车站来接他。
那一带全是绿荫荫的树林,看不到什么居民,大概这里已是威尔斯家的地界了。走过华维克花园,志摩一眼望见威尔斯正低头背着手在一所房子后边踱来踱去,两个孩子手指着父亲,笑着对志摩说:
“您看这位老哲学家不知在那里又想什么呢?”
志摩被让进屋,和威尔斯谈了一会儿。志摩以前曾听人戏称威尔斯为“极精的说谎者”,这次亲有所感,他觉得威尔斯完全有一种科学的观察力,只要看了一个人的屋子,恨不能连鼠洞都记得。威尔斯五十多岁了,精神极好,兴致特高,他领志摩看他的房子,有棕色的,也有黄色的。他告诉志摩,自己正同时写着三本书,一本是小说《似神的人》,另外两本,一本关于历史,一本关于教育。他说他写作没规律,不定什么时候,有时半夜有了文思,便立刻爬起来,衣服也不穿,拧亮电灯把想法写下来;有时则一气呵成,一直写到天亮。
吃过午饭,两个人一起到华维克花园散步。他们谈到了近代小说,威尔斯请志摩把中国近代小说翻译出来,他正准备办一个书局,将来可以由他出版小说集。正聊得高兴,前面有道篱笆拦了去路。威尔斯说:“我们跳过去吧。”“好!”志摩说着,便轻快地翻了过去。威尔斯没了年轻人的灵活,没翻好,跌了一跤,连衣服都划破了,弄了一裤腿的脏。两人相视,大笑不止。
威尔斯是志摩到英国后结识的第一个英国著名作家,他虽然比志摩大三十多岁,但他那平和风趣的长者风范,他的艺术主张,他把艺术视为一种表达思想的工具,他对于人类抱有的无限乐观,都深深感染和影响着志摩。志摩开始认真考虑,自己是否该下决心学文学。威尔斯和西滢的话一直在脑子里转圈。
没过多长时间,威尔斯介绍志摩认识了自己的好友,著名的汉学家魏雷(Arthur Walay)。这位从未到过中国的汉学家,对中国的古典诗词特别是唐诗情有独钟。他不去中国,是为了在脑子里保留唐中国的完美印象。他很高兴结识这位学养深厚、英文流利的中国青年,常在唐诗的理解和翻译上,请教志摩。志摩的指点常使这位洋学究拍案叫好。魏雷很感激志摩,他在1940年写的《欠中国的一笔债》一文中,表达了对志摩的深切怀念:
我们对中国的文学艺术所知已不少了,也略懂二者在古代的中国人中所起的作用。但我们却不太清楚文学艺术这些东西在现代中国有教养的人士中地位如何。我们从徐志摩身上所学到的,就是这方面的知识……我已说过了,徐志摩是中国在战后给我们知识界的一项影响。
很快,当时任职于大英博物馆的魏雷,介绍志摩与他的主管上司、著名诗人卞因(Lauren)相识。尽管志摩和卞因算不上深交,但他身上显露出的一股诗人气质,给志摩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卞因差不多是志摩结交的第一位英国诗人。和比自己年长的这些英国作家、学者交往,志摩学到了许多知识。而且,跟这些学界名流相交,对他来说,本身就是很大的荣誉。志摩想,自己该尽快改学文学,才能更好地与英国文学界的人交往。他在来英后不久给家中的信里写道:“儿到伦敦以来,顿觉性灵益发开展,求学兴味益深庶几有成,其在此乎?儿尤喜与英国名士交接,得益倍蓰,真所谓学不完的聪明。”
1921年初的一天,志摩和林长民一起到伦敦的国际联盟协会听演说,由林长民介绍,又认识了剑桥王家学院的院友、著名作家狄更生(G?L?Di)。这下志摩的运气来了。几天后,林长民请狄更生和志摩一起来家里喝茶。喝茶可是英国社交生活中少不了的内容,要是哪位英国朋友请你去他家喝茶,那说明他已经把你当成了他的至交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