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四 第二次成长(第3页)
从南京回来后,儿子被一所985大学录取了。很多朋友说,如果不是经历这样的变故,孩子可能会考得更好!我说,不要这么说,孩子爸爸心里会难过的。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如果!
(五)
孩子上大学去了,留下我一个人在家。
一个人的午后是清冷的。静谧的阳光洒在窗外,没有了昔日的热烈和多情,而今深邃默默不语;空中流淌着钢琴音符,悠远、细碎,仿佛来自遥远的天际,述说着幽寂和哀怨……
我把自己囚禁在厚重的书堆里,不敢抬头看、不能细细听,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给灵魂找一个暂时的安歇地。
我苦苦挣扎着寻找答案。一个偶然机会,我结缘北京尚善公益基金会。他们举办的讲座吸引了我,尽管北京很远,我还是两次专程去参加他们的活动,由此结识了对我心灵成长有着重要疗愈作用的刘小民阿姨。
那天的活动是听抑郁症防治主题报告。在互动交流环节,一位女士站起来发言。她的声音洪亮而亲切,讲述井井有条。我回头观望,见她身板挺直,穿着件深色呢子大衣,烫过的卷发一丝不乱,白皙的脸庞优雅端庄。我被她吸引了。
活动结束后是晚餐交流会,这位女士在和一个小伙子谈着什么,我好奇地走过去听听。小伙子很帅气,在一家建筑单位搞设计,因为工作压力大,为抑郁所困。他说,他正吃着药,最近打算要小孩,很想把药停了,看看能不能不依赖药物。这位女士劝他说,最好找权威的专家给看看,不能擅自停药。我插进去问小伙子:“你最严重的时候是什么情况?”他坦率地说:“有一两次我站在楼顶上,想跳下去。”我嘘唏不已,这样一位阳光、率真的大男孩竟经历过如此的折磨!
小伙子离开后,我和阿姨交谈起来。我主动介绍了自己的情况,她和善的眼神里透出深深的关怀和疼爱,幽幽地说:“我的女儿也是抑郁症去世的,走了快三年了。”
我感到无比的震惊!这样一位优雅从容的阿姨,竟然和我一样经受过如此残酷的打击!我一下子不知如何安慰,她反到安慰起我来:“你要学着慢慢坚强起来,好好照顾好自己和父母,孩子也需要你!”
独在异乡,带着伤痛、故作平静的我,听到来自同样痛苦心灵的安慰,委屈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不争气地汹涌而出……
回家后,一开始我不大敢主动联系她,怕勾起她伤心往事。忽然一天,刘阿姨打来电话,询问我和孩子的近况。我没想到饱受痛苦的阿姨还惦记着我和孩子!跨越千山万水,从此阿姨成了我心中最温暖、最安全的守护……
慢慢地,刘阿姨跟我说起她女儿的成长经历和抑郁、女儿的不幸、以及她自己的自救经历。
阿姨的女儿从小就是个好强、优秀的女孩。她本科毕业于美国科罗拉多大学,后又考取旧金山国际整体研究学院人类学专业的硕博连读,最终还是选择回国,追逐儿时的梦想:当外语播音主持人。她说她要用甜美的声音带动大家的想像,把美传递给听众。
后来,她又到美国密苏里新闻学院做访问学者。半年后回国,没来得及倒时差,就投入国家重要会议的外语直播工作。那时的她已经抑郁了,睡眠严重不足,精神疲惫不堪。妈妈陪她去精神专科医院去看病,她吃着药,坚持高强度工作了十几天,硬撑着完成了台里交给的直播工作。
休假中,她对妈妈说,由于精力不济,她对自己的工作表现很不满意。刘阿姨知道女儿是力求完美的孩子,察觉到她的焦虑和懊恼,宽慰她,让她安心休息。没想到,就在休息的第二天刚早晨,天刚刚蒙蒙亮,悲剧还是发生了……
生性刚强的刘阿姨每每想起女儿,依然难抑悲伤。她常跟我说,如果早点把女儿送去住院就好了。有很长一段时间,她不敢看女儿的照片,甚至不敢提起女儿的名字。她曾跑遍京城的天主教堂和耶稣教堂,想从宗教信仰里找到失去的女儿,终不能如愿。唯一让她安慰的是,女儿在天堂里得到安宁和永生,不会再受苦了。
又有一天,我接到了刘阿姨的电话。这次,她是去内蒙参加失独父母沙漠植树造林活动。她从沙漠给我打来电话,呼呼的风声伴着熟悉而响亮的声音:“今天我们来了40多人,面对沙漠,我感到人类非常渺小,每个人的痛苦都显得微不足道。我们相互陪伴着在这里植树,忘却了心中的烦恼……”
阿姨像随时可以停靠的避风港湾,每当我心里难过,她的声音就会翻山越岭来到我身边。她感受我心灵的痛苦,陪着我掉眼泪。我常想,她的女儿如果在天堂看着我们,一定会祝福我们,并且希望我能替她多安慰安慰自己的母亲,给母亲一个长情且温暖的陪伴。
从刘阿姨的讲述中,我知道她的女儿跟我丈夫有很相似的性格。他们好强、善良、有担当、追求完美,他们都曾经是家人的骄傲,现在却是亲人心中永远抹不去的痛!
(六)
转眼春节又要到了,我和孩子像往年一样回婆婆家过年。
丈夫出事以来,大家都瞒着婆婆,没有告知实情。老人家已是高龄,如果知道最疼爱的儿子先她而去,是不能承受的。
上个年夜,一大家子还在一起热热闹闹地祭祖、吃年夜饭;这个年夜,却揣着各自的悲伤,默默相对无语。我心上的悲怆更是无以言表,家里到处都是他影子:他弯着腰,很享受地嗅嗅我刚出锅的饭菜,再过来很陶醉的样子嗅嗅我的脸;他把手揣在裤兜里,腰板笔直、身姿矫健地从隔壁叔叔家问安回来;他跺着拜年回来粘满泥巴的鞋子,惬意地哼着小曲;他领着我到姑姑家,一边陪着姑姑抽着烟,一边跟老人家聊天;他躺在**翻看一本厚厚的书,然后沉沉睡去……往事历历在目,人却无影无踪。
我忍着痛苦,强作欢颜。像往年一样,张罗了两桌饭菜,把他哥姐都叫来,为的是不让老人家寂寞。桌上只少了他一人,我们装作若无其事边吃边聊,只在相互对望的一瞬间,眼睛里满是彼此才能看懂的悲凉。好几次泪水漫上心头,我安慰自己:“你还能替他尽孝,他一定会高兴的,你这样做他才能放心,别难过了啊?”
寂寞的午夜传来新年的鞭炮声,我想起儿子一岁那年,也是此时此刻,他曾经紧紧握着我的手,很认真地说:“让我们恩恩爱爱,白头到老,永不分离……”我动情地说:“永远、永远!”怎奈世事无常,当年海誓山盟的两个人,如今只剩我一个!
伤心无处投放,思念无处诉说,就把它倾诉在字里行间。那时我关注了“渡过”公号,也尝试着给公号写稿。每天一大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渡过”公号。这里展示了一块陌生而又广袤的土地;土地上的人们,演绎着或悲或喜的人生,揭示着神秘莫测的内心世界。我像一个不懂事的孩童,懵懂地闯进这个世界,渐渐在这片土地上感悟,开始了我的第二次成长。
家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熟悉我的同事和朋友给我很多宽慰,可是也难免有流言蜚语。我不去听,不去理会;相反,我更加坚定做真实的自我。我坚信我和我爱人是善良的、有责任感的、以诚待人的,所以我不惧别人的眼光。
我重新回到生活中。一如既往地专注于我的工作时,忽然发现有那么一刻,我会完完全全忘记了伤痛。我想幸亏我只有一个脑袋,一个时间只能想着一件事,痛苦才不会是我的全部。回到集体中间的我,也时常被同事们的快乐所吸引,慢慢加入到他们的行列中,脸上开始有了笑容。
可是人前的欢笑并不代表忘记了悲伤。记得我曾和丈夫说起,我看过一部抗日纪录片,感叹牺牲的抗日将领们的妻子,如何给他们收尸,如何带着一家老小艰难度日,如何坚强地走完一生。那时说起“坚强”,只是一种肤浅的感慨;而今才知“坚强”实在是没有选择的选择、没有办法的办法,其中的心痛和无奈又有谁能知晓?
拭干眼泪,我打开床前的台灯开始阅读。灯光微黄,托出暖暖的光。我喜欢看杨绛先生笔下的悲喜人生。这里有爱、有温馨,有相聚时的喜悦,也有离别的悲伤。阅读就像随时跟名家对话,我进入他们的精神世界,忘记了自身的痛苦,从他们那里获得继续活下去的力量和勇气。
(七)
采访第三天,是瑶里之行。
瑶里在景德镇以东不远的浮梁县,古名“窑里”。远在唐代中叶,这里就有生产陶瓷的手工作坊。后来景德镇官窑兴盛,瑶里制瓷业逐步衰退,“窑里”不知何时变成了“瑶里”。奕荷告诉我,在当地人的说法中,“瑶”有两层含义,一是美玉,寓意这里曾烧制出洁白如玉的瓷器;二是比喻这里风景如画,像瑶池仙境。
因为知道我喜欢摄影,奕荷计划带我到瑶里转转。她预先请了闺蜜开车,可是当天闺蜜临时有事,她一咬牙,决定自己开车带我去——她刚刚学会开车,还没走过这么远的路呢。
近年来,瑶里已经被开辟为风景区,游人很多。不过,吸引我的是这里浓厚的生活气息。瑶里古镇依江而立,瑶河缓缓从镇中心流过。数百幢明清古居沿瑶河两岸隔江而望,一字排列。镇上至今保持着古朴的风貌,有古街巷、古店铺、古码头。两人宽的窄巷中,许多门户前挂着红灯笼。孩子们在瑶河里光着身子嬉戏,小身躯上的滚落的水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红衣女子提着木桶从河边浣衣归来;不时有小狗从巷中窜出。
这里还是上个世纪70年代电影《闪闪的红星》的外景地之一,剧中潘冬子“小小竹排江中游”的镜头就是在这里拍摄的。
一路上,我随时招呼停车拍照,奕荷忙不迭刹车、启动、换挡。我这才注意到,奕荷开的车居然是手动挡。我夸奖她“迎难而上”;她告诉我,这辆车是丈夫留下的,她现在不想换新的,只能逼自己学。
“反正要学的东西很多,都从头学起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