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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四 第二次成长(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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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办法,只好随他。我只能寄希望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慢慢好起来。

直到那一天,我看见他在阳台上狠狠地吸烟;我走到他身边,想再劝劝他;他突然爬上了阳台;那一瞬间,我傻了!没有任何防备的我,像疯了一样拉他,可是他去意已决………

接下来的日子,我都在浑浑噩噩之中。自责与内疚像钩子一样紧紧勾住我,欲哭无泪。一切都像是场恶梦,我拼命想逃离,却不知身在何处,又能逃向哪里?

为什么我没有意识到他会有极端的想法?为什么不坚决带他去医院,只是我替他去开药?是不是在拉不动他去上海的时候,我不该失控地大哭?是不是当时应该找单位的同事强行把他带去?是我不了解他吗?是我跟他沟通得少吗?要不然他为什么就这样放弃我?他一定对我很失望是吗?

(二)

听到奕荷这一连串发问,我心生悲戚。我完全能够想像,突然遭此巨变的奕荷,当时的震惊、麻木、内疚和追悔。那是常人难以承受的折磨,是痛彻心肺的。

等她平静下来,我问:“现在这些问题,你有答案了吗?”

她答:“说不清,即使有,我也不能确定哪些是对的,哪些是错的。”

我说:“那我来给你做一个完整的解释吧。”

我告诉她,你丈夫这十几年一直都在病中。他第一次发病,治疗是见效的,但因为过早停药,治疗不彻底,依然有残留症状,病情多次反复。他是坚强的,也许是怕家人担心,也许是出于病耻感,他没有说出来,一直自己扛。他这些年沉默寡言,心事重重,固然有个性因素,有工作忙、压力大等环境原因,但更多是抑郁症慢性迁延的表现。

我说,在你看来,他走出那一步,非常突然,其实你不知道他内心经历过什么样的挣扎。那时谁都不懂抑郁症知识,甚至连他本人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甚至会自我怀疑,把病痛归咎于自己的性格、品质。他看不到希望,茫然、无助,最终失去信心,放弃了自己。这样的悲剧不止你一家,所以一定要在全社会普及精神健康知识,去除精神疾病的病耻感。这样无论谁得了病,就能得到及时的帮助,不至于酿成悲剧。

“这不单是他的责任,也不是你的责任,是全社会的责任。”我说。

“听你这么说,我心里明白了许多。”她说。

“你再告诉我,事情发生后,你是怎么扛过最初阶段的?怎么调整到现在这个样子的?”

她继续讲了下去。

(三)

心太痛了,在淌血。我把心用厚厚的水泥封上,却感觉血水还在殷殷渗出。万家灯火的夜晚,泪水常在不知不觉间滑落。我问自己,为什么还要忍受这无边无际的痛?沉默了许久,又对自己说:“除了承受还能有更好的办法吗?”

疲惫到极点,终于迷糊一会。梦里他来了,穿得整整齐齐,说话轻声细语,一如既往的温柔。他笑着对我说,这次回来就再也不走了,留下来陪我。我骤然惊醒,去摸身边,却是空****的冰凉……

彻底的失败感吞没了我。我想这一切结果,都是为了狠狠地嘲笑我,笑我的愚蠢和无知,笑我的迟钝和麻木。

白发苍苍的父母一下子老了许多。妈妈不放心我,让我和儿子回家吃饭。儿子吃完饭,去学校上晚自习;妈妈知道我难过,和我说起她的磨难。

妈妈说,她的妈妈在她两岁时就去世了。妈妈对姥姥的所有记忆,都来自长辈们的述说,以及所剩无几的遗物。至今为止,她最怕听见小孩子哭。那哭声会让她联想起自己的妈妈,止不住伤心。

经历过大悲大痛的妈妈安慰我说:“孩子,你数数人这一辈子,有几个没受过苦?人活着就不容易,活着就得想着下一步该干些什么。”我愧疚地说:“妈,你说过,你最放心的是我,可没有想到,现在最让你牵挂的反而是我。”

妈妈安慰我:“你当时想方设法开导他,给他求医问药,你已经尽力了,尽力了就不后悔。再想想,现在儿子已经大了,如果儿子还小,他若是突然这样了,那你该有多苦啊!好在他坚持了那么多年,把孩子养大了。”

他的离去,更给他家带来巨大打击。他姐姐最疼爱这个被视为家族骄傲的弟弟,往年春节,我们都要去姐姐家拜年,热腾腾的饭菜伴着欢声笑语,仿佛还在昨日。如今姐姐憔悴不堪,我们俩怆然相对。“姐,对不起,我没有照顾好他……”姐拉着我的手,凄然地:“心里难过的时候,你就恨恨他,你还得为孩子着想啊!”我终于控制不住内心的悲伤:“我不恨他,我不能恨他,他还有很多愿望没能实现!至少我还活着,我恨我自己,我恨我没能帮到他!”

灾难发生的时候,儿子正读高三,还有一个来月就要高考。所有人都担心儿子承受不了,学校老师尤为关照。当时儿子休学了几天,返校前,班主任特意跟同学们打了招呼,要大家不要追问这事,课间多陪儿子聊天,还把儿子的邻桌换成了阳光开朗的孩子。

班主任特意找我谈了半个下午,鼓励我要坚强,尽可能调整好情绪,给孩子一个强有力的支撑。我说:“老师,你们放心吧,孩子在学校你们多费费心,他在家,我一定不会影响他情绪,好好陪着他度过高考!”

其实儿子比我想像的坚强。有时候孩子跟我一起回姥姥家吃饭,我一个短短的愣神,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会来安慰我:“妈妈你别多想,我刚刚上课那几天,做题的时候脑子都是乱的,我努力控制自己不去想。”

“是吗?我想了吗?”我只好承认。不过是短短的一瞬,怎么就被他发现了?我努力地挤出一丝笑,点点头:“好,妈妈不去想了。”我常常想,如果没有孩子,我会不会情况更糟糕?

这个时候,我失眠、低落、吃不下饭,人瘦了一圈。回忆起自己高中时,也出现过类似情况,现在想来,那也是一次短暂的抑郁经历。

我出生在知识分子家庭,这样的家庭对孩子的期望值会更高一些。没有在父母身边长大的我,从小就缺乏安全感。上学时好强、努力,但是患得患失,成绩不理想就会狠狠责备自己。那时我给自己设定了美好的目标,觉得不这样生活就失去了意义,所以很焦虑。高一下半学期,竟然失眠了。记得寒冷的冬天,常常挨到半夜3点多钟,全无困意,躺在**辗转反侧,急得直哭。

记得有一天,我坐在教室里,精神无法集中,一种从未有过的空虚感向我袭来。我突然觉得人生是没有意义的。人终归是要死去的,如此辛苦努力有什么意思?了无生趣和心灰意冷占据了我的身心,刹那间精神支撑倾塌了。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想法在脑海里涌现,整天魂不守舍。

那时我还不知道抑郁这个词,结合今天的情况看,我属于多愁善感、追求完美的类型。过去的经历和现在的状况告诉我:如果长时间处于这样的消极情绪中,我离抑郁就不远了。

为了自己,为了孩子,我必须自我拯救。

(四)

鉴于丈夫第一次就医的经验和教训,我知道要摆脱抑郁,首先要积极求医。孩子高考过后,我应南京一位好友之邀,带孩子去她那玩,同时去南京脑科医院做心理咨询。

南京脑科医院比起我们小城市的医院要正规很多。一楼大厅很宽敞,站满了排队挂号的患者和家属。人们从容且平静,仿佛这是生活中的一部分。突然间候诊的楼梯口传来叫骂声,一个50多岁的男人,双眼圆睁,满脸通红,脖子上青筋爆起,嘴上念念有词,不依不饶,好像在跟谁讲道理。跟他同来的几个人只是望着他,并不跟他理论。很显然是家属带着他来看病的。这么多亲人陪着他,我感觉他还算是幸运的。

终于轮到我就诊了。面对医生,我泪如雨下,述说着我的自责和内疚。这位上了年纪的专家劝慰我:“这件事情不能怪你,你不是专职医生,即使是,也未必能看透病人的想法。今后每年特定的时间,你都会像今天一样难受,这是正常的……”然后问了问我的睡眠,给我开了些药;得知我带了儿子同来,提醒我说,儿子可能也需要疏导一下。

我谢过他,出来跟儿子商量。儿子一开始说没有什么可看的。我说,既然千里迢迢来了,就让医生看看吧,如果没有问题就都放心了。儿子答应了,下午挂了另一位医生的号。医生问了孩子几个问题,觉得大体正常,只是嘱咐孩子今后要自强自立,多关注心理健康。

在奥体中心地铁站里,儿子突然发现一张海报,上面写着“林肯公园”即将在南京举办大型个人演唱会。他兴奋不已,说想多呆几天,看完演唱会再回。我和闺蜜都很高兴,让他和闺蜜的儿子结伴同去。演出结束后,闺蜜笑着跟我学:“我家儿子说,小哥哥真是好嗨哟,从头到尾大声跟着唱,把嗓子都唱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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