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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 无惧病耻(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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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没读成,最后我不得不上了石家庄一个师范专科学校。两年后毕业,分配到老家一所乡村中学。在那里,我经受了人生最大的打击——得了抑郁症。

现在回忆,抑郁可以追溯到1997年。我怀揣一颗骄傲的心走进新单位,被安排到一个阴面办公室。对于这间办公室,我耿耿于怀。它夏天闷热,冬天奇冷,阳光照不进来。在这样阴气重、不见天日的办公室办公,我非常压抑。

那时,我的工作是写材料,在学校里很边缘。我怎么努力也融不进老师群体,却经常和领导打交道,整天小心翼翼,唯恐出错。几年后,机缘巧合,我当上中层干部,这下压力更大了。我做事还行,但处理人际关系的能力差。面对矛盾冲突,我死磕,不圆融,整个人变得越来越紧张。

有段时间,我负责学校教师的考勤。这是个得罪人的活。有一个老教师,出了名的难缠,校长都怵他几分。有一次上午他签到,把下午的也给签上了。我责问他,他恼羞成怒,撒泼耍浑,我被气得说不出来话。有几个老师幸灾乐祸看热闹,领导躲在屋里不出来。我十分委屈,忍不住哭了起来,情绪低落了很长时间。

积郁成疾,2010年4月,我得了抑郁症,陷入深深的恐惧中。我觉得同事们在背后指指点点,嘲笑我,议论我。我感到绝望,写日记成了我唯一的精神寄托。我记录下抑郁症的症状、治疗过程、心理变化,亲人的陪伴和朋友的爱。渐渐地,我平静下来。

生活为我关上一扇门,文字为我打开一扇窗。每次心有所动,我会端坐在电脑前,用手指敲打着键盘,让文字变成一个故事,一段感悟。写作已如吃饭睡觉一样自然,融入我的生活。我沉浸在写作中,忘记时间,忘掉烦恼,忘记自己是一个抑郁症患者。

最值得我欣慰的是,我用文字打开了通向儿子精神世界的大门。我曾经给儿子写过一封6000字的长信,坦诚与儿子交流,最终我们母子心意相通。

1997年农历六月十九,儿子降生了。但我没有初为人母的喜悦,听着他的啼哭声,我心烦意乱,暗想:“为生你我差点丧了命。”我吃不下,睡不好,常常无缘无故掉眼泪。现在想想,当时应该算是轻微的产后抑郁。

小时候我没有得到过母亲的爱,当了母亲,也不会爱孩子。儿子刚学会走路那阵,我带他出去玩。路很远,我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也许是累了,儿子拽着我的衣服,要我抱。我挣脱他的手,不耐烦地说:“自己走!”他瞪着眼睛,满脸委屈,抽噎起来。我更加心烦,自顾自地走在前面,儿子边哭边在后面跟着。回到家,看到儿子满脸泪痕,婆婆心疼不已。

儿子长得很快,不知不觉间由一个懵懂幼童变成高高瘦瘦的少年。我得病时,他正在青春期,又赶上升学的压力。我住进医院,丈夫陪床,只有爷爷陪他。他不知道我得了什么病,很少给我打电话,即使打了,也不知道说什么,每次说两句,就是长长的沉默。

因为我的病,丈夫对儿子少了耐心,常常几句话不合就动怒。儿子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我满心愧疚,有一次请他吃肯德基,想和他好好说说话。我们两个相对而坐,不知道该说什么。看着他突出的喉结,不开心的脸,我眼睛一热,眼泪滚落下来。

我知道不能这样持续下去,怎么办?最后想到和儿子文字沟通。我给儿子写了长信,边写边哭。儿子看完信后,什么也没有说,但以后的日子,他的心一点点打开,脸上的笑容逐渐多起来。我揪着的心落了地。如今他已是一个成熟的、阳光的大男孩,在南方一个城市读大学。

到了2016年11月,我把这些年散乱的文字整理成篇。通过梳理与自我对话,我发现抑郁症也没那么可怕,自己也不是最倒霉的人。我从怨恨和恐惧中走出来,接纳疾病,与命运握手言和。

2016年8月,我第二次出院。从那时到现在,是我状态最好的一段时间。我正常工作、生活,与同学聚会,外出游玩,写文章,锻炼身体。我常常骄傲地想,我是一名抑郁症患者,我更要好好活着给别人看,要比那些没病的人活得还要好。我受的苦,遭的罪,最后都要变成光,照亮我短暂的人生。

每个周末,丈夫都带我到附近的水库玩儿。一天,经过一条水泥路,道路两旁是挺拔的杨树。当时正是秋季,叶子已经黄了,秋日暖阳洒在高高的树顶上;树的左边是水库,右边是小山,一切是那么祥和而安宁。一种活着很美的感觉涌上心头,这是一种久违的感觉。这么多年,我一直觉得活着了无生趣,在抑郁反复的痛苦中,我差点走上了不归路。

(七)

采访林夕的第三天,她邀集几个同学,和我同游她家附近的一段野长城。

这段长城位于县城西南30公里的崇山峻岭中。此地高山对拱,地势险要。明洪武年间,徐达于此设关,建城堡。万历三年(1575年),戚继光曾率兵由此出关阻击来犯之敌。

同游的几位都是她的初中同学。有闺蜜,也有的多年未见,是她病后联络上的。前些年,她忙于单位烦琐的事务,情绪起起落落。不期而遇的疾病,让她停下脚步,重新审视自己与家人、友人、邻人的关系。她加入同学群,成了活跃分子,安排给有病的同学捐款,组织同学聚会。这些同学在她最困难的时候,陪伴她渡过艰难岁月。

她还记得,一位朋友送给她一个花瓶,插了三朵盛开的鲜花,对她说:“每天看着鲜花,你的心情就会好起来。”她知道没那么容易,但她理解朋友的爱心,是希望她在荒芜的心园里,播下花的种子;等春天来了,就会开出美丽的花。

这是正午时分,烈日当头,山间别无游人。好在凉风习习,不觉得燥热。一队人沿着古城墙鱼贯攀行,完完全全地被大山淹没了了。

攀上山顶的烽火台,万里河山尽收眼底。她对我说:“人到了四十岁,要随着自己的心意生活。怎么觉得舒服,就怎么活。闲时出去看看山水,此时的山是山,水是水。山你可以看得很远,水你可以看得很清。”

到现在,我得抑郁症断断续续已经有七年的时间。如果我自己不说,没有人能够看得出来我我曾经是一个抑郁症患者。

这七年,除了两次住院,我一直坚持上班。那时我的症状明显,心慌气短,手拿笔哆嗦。但我坚持了下来。能够工作是一种能力,也是一种幸福。工作让人有价值感,回归社会,恢复社会功能,是抑郁症患者康复最重要的标志。

和同学在一起是我最快乐的时光,尤其是初中的同学,我们相伴走过三十多年。现在我们经常在一起聚餐,出外游玩。登高望远,踏青赏花。山坡的阳面开满杏花桃花,娇艳明媚;阴面的野杜鹃紫色如烟,淑静娴雅。红瓦白墙的农家影影绰绰,青砖砌就的古长城,巍峨壮观。人是大自然的孩子,在母亲的怀抱,所有的焦虑和不开心,都如云一样飘散。

我学会了用电脑制作美篇。每次聚会、旅游回来,我都做成美篇记录下来。短短一年时间,我做了159个美篇,总访问量1。5万次。同学们也特别喜欢,愿意招呼我一起玩。

我学会了爱自己。曾经我是一个懒女人,整天素面朝天。随着年龄的增长,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黄脸婆。病情好转后,我买来化妆品,对着镜子画眉、涂口红。我逛街买自己喜欢的衣服,用心琢磨衣服的搭配。适当穿着打扮,我的面貌焕然一新,精气神大增,好像换了一个人。

我还学会了爱他人。我加入了一个“正能量群“,担任副群主。这是一个给孤寡老人送温暖的公益微信群,每月一次捐款和慰问活动。我到孤寡老人家,和他们聊天。我把每月一期的活动做成美篇,发到朋友圈里去,带动朋友加入传递爱的队伍中。

我在两个“渡过”读者当群主。每当抑友有困难寻求帮助时,我竭尽全力帮助他们。一位患者和我职业相同,是教师,吃了很多药也不管用。我帮她判断情况,建议她正规治疗。她最终勇敢地走进精神专科医院,得到了专业的治疗。一个月后出院,恢复了正常的生活。

战胜病耻,正规治疗,写作疗愈,自渡渡人,可以概括为我的治愈经验。我现在还在服药,但药物的副作用基本消失。躯体症状不那么明显,内心的焦虑、恐惧和紧张在减少,社会功能也在渐渐恢复。

凡事有利有弊。抑郁的原因多种多样,抑郁本身也是一笔财富。很多人经受住抑郁的考验,翻开了命运新篇章。人生的路坎坷起落,有时看似山穷水尽,实则就要峰回路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再怎么难都要咬紧牙关挺着,说不定熬着熬着,就熬出了一片新天地。

在和我的谈话中,林夕多次提到,在她工作的学校附近的山上,有一座寺庙。难受的时候,她会一个人去寺庙,在寺庙外一棵古树下看书。

乡校、寺庙、古树,激发了我很多想像。采访的最后一天,我提出:带我去看看那座寺庙吧。

寺庙掩映于深山之中,山上是郁郁葱葱的松树。它离林夕工作的学校还有一段距离,去那儿,要穿过一片荒芜的原野。屈指一算,她在这里工作了14年。14年间,日出黄昏,她不知道多少次爬过这座山。她说:“我最喜欢在冬天爬这座山。寒风萧瑟,行人寂寂,暮鼓晨钟,梵音袅袅。山鸟隐于林,黄土裸于野。冬天的山,坦诚、真实、沉稳、包容!”

“病的时候,我的心很灰暗,常常望着山沮丧地想,我的人生彻底完了,我再也不能爬山了。后来病好了点,我下决心继续爬。在大山的怀抱,我是一个孩子。”走向寺庙的时候,她对我说。

山上寂静而清亮,荒野无人,万籁俱寂。

山风呜呜地从耳边刮过。脸很冷,脚下很温暖。

(本文自述部分为林夕所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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