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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 无惧病耻(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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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次是阴天,我和丈夫到附近一个小区溜达。丈夫和小区的人玩牌,我在一旁看着。汗不停地流,胸口闷闷的,呼吸非常困难。晚饭时,丈夫要了两碗面,我勉强坐下,脑袋突然一片空白,汗一股股流下来。我勉强吃了几口,逃也似地离开了饭店。站在马路边上等车,晃晃悠悠地险些摔倒。回到病房,我一下子瘫倒在**。那段日子,我心情绝望到极点。丈夫的同事到病房来看我,看着她穿着漂亮的裙子,绝望地想,我再也穿不上漂亮的衣服了,我将永远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

接下来的十多天,我度日如年。在医院实在住不下去了,我决定回家休养。

回到家,上午症状轻些;中午吃完饭,整个人陷入焦虑。焦虑好像是海,我的头好像淹在海水里,呼吸困难,胸间像有一团火球,灼热疼痛。

我不想一直在家呆着,决定去上班,可心里很害怕。怎样面对同事异样的眼光?上班的头天晚上,我早早吃了药,很快睡着了。早晨走进校园,校长和几个同事都在操场上。我打起精神,鼓足勇气,尽量让自己放松,主动走过去和他们打招呼。

下午,焦虑又来了,我感觉手脚僵僵的,不听使唤。整个身体发紧,胸口燥热,好像有一口血要吐出来。我怕同事看到我狼狈的样子,把门关上,一个人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

上班意味着生活步入了正轨。一个闲隙,我想找校长谈谈。鼓足勇气走进他的办公室,告诉他我得了抑郁症。他淡淡地说:“身体是重要的,不要多想,好好养病。”

他没提我住院的事,我怅然若失。也许我是怀着一颗让领导怜悯的心来的,可我错了。职场是残酷的,没有人会同情一个弱者和病人。当我走出校长的办公室时,我茫然无措,像小孩子一样无助。

(四)

万般无奈,只能自己救自己。听人说锻炼身体可以治抑郁,我咬牙走上了这条路。

好在这时我工作不忙,锻炼身体有充足的时间。每天下了班,我换上运动服,去附近的山上转。身体很虚弱,很久没有爬山了,爬起来很吃力。我咬着牙一步一步向山顶走,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流。下山的时候,两腿发软,像是踩在棉花地上,飘飘悠悠的,有点眩晕。好容易到了家,身子像是散了架,脑袋空空。

但出完汗以后,身体那种胀满气、胸口堵的情况略有缓和。从那以后,每天下班,我都会去爬山。坚持了一些日子,身体不再飘忽了,汗也不像以前出得那么多。中午老觉得手机响的毛病也减轻了,不知不觉能睡一会。

在抑郁发作的这段时间里,我头发长了很多,添了很多白发。药物的副作用,再加上这么长时间的折腾,我脸色暗黄,头发凌乱,整个人憔悴不堪。

丈夫一向不注重外貌,这时也看不过去了,多次催我去理发店做头发,我一直不敢去。做头发需要很长时间,我能坐得住吗?一天下午,我终于下决心去理发。从1点多一直到天黑,坐了整整四个多小时,还好,挺住了!真是不容易!回到家,我感觉自己被掏空了一般,胸口热热的。

一个同学打电话来,再三要求一起聚聚,我无奈答应了。到了那天,我早早做好准备,等待的时候,又开始冒汗,手哆嗦,心里发紧,老想去厕所。进了饭店,我心神不宁,坐立不安,拿筷子的手直哆嗦,向同学表示了祝贺就提前离开了。走出饭店,我如释重负。

那段时间,我和丈夫激烈争吵了一次。一天下午,丈夫在客厅里玩手机,我百无聊赖,走过去勾着他的头,说我很难受。丈夫粗暴地推开我,一脸不耐烦,冷冷地说:“可逮着一个礼拜天放松放松,你又烦着我。你有病,总粘着我,我不能好好上班,领导对我冷嘲热讽,我没有自己的生活空间,没有朋友。这样下去我都快抑郁了。”

听着他的抱怨,我的眼泪夺眶而出,立刻收拾东西要离开家。丈夫堵在门口不让我走,我赌气到另一个卧室待着。他进来向我道歉,我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冷静下来,我也很心疼他。陪着一个抑郁症的妻子,走过这么多年,何尝不是另一种煎熬。

(五)

对林夕的采访,也是关于抑郁症治疗的探讨和交流。久病成医确实不假,现在的她,已熟知很多精神医学知识。她的关于抑郁症药物防治、康复的经验,都是从自己的痛苦中总结而来。

她最可贵的心得是打消病耻感。她认为,抑郁症虽然痛苦,但并非绝症。只要无惧病耻,面对现实,及时治疗,坚持到底,就一定能治好。

在病中,她了解到很多患者避讳精神疾病,不敢去精神病院看病。“这就是病耻感。有病就医是天经地义的事,去掉病耻感,勇敢走进精神科医院,你的病就有希望了。”

我非常赞同她的观点。但我知道,去除病耻感,不只是患者自己的事情,病耻感更多来自社会的歧视,要去除病耻感,需要全社会共同努力。

那么患者能够做什么?林夕现身说法:不向命运低头,不自暴自弃,用行动来证明自己活得不比任何人差,这样就没有人能轻视你。

“我不需要怜悯,我要昂起头,骄傲地活着。”她说。

在办公室,林夕打开她的电脑,给我看一个文件夹,其中密密麻麻全是她写的文章。她说:“写作帮了我很多,给了我力量。这一两年,我逐渐想明白,我得抑郁症,主要还是源自于我内心的冲突。写作可以通达我的内心,让我平静下来。”

听了她的话,我既惊且喜。我一直有一个观点:写作是心灵秩序的重建,是清理自我、和自我对话的手段,相当于自己做自己的心理医生。无师自通地,林夕用自己的实践,证明了写作的疗愈作用。

回京后,林夕把她的文字整理出来发给我。总共十几万字,都没有正式发表过。我大体浏览一遍,大多是写自己的故乡、童年、亲人、朋友。文笔细腻而质朴;当然,也不够圆熟。

我对她说:“如果你是一个名人,这些文字雕琢一下就可以发表了。”

她说:“我不在意是否发表,这是我写给自己看的。写作把我从人生的谷底拉出来,让我战胜了病耻感。”

于是我请她谈一谈和写作的因缘。

(六)

我人生有两次失败,分别是中考和高考落榜。

小时候家里太穷了,我从小就梦想从这个家跳出去,永远不回来。要实现这个梦想,唯一的手段就是考上中师,换个粮食本,端上国家的铁饭碗。

可是谈何容易!在我们这个偏僻闭塞的小山村,多少年才考上一个中师。我学习成绩平平,中考成绩揭晓,毫无悬念地落榜了。

7月的夏夜,我一个人躺在河边的青石板上,仰望星空,听着潺潺流水,内心无限惆怅。我将永远生活在这贫穷的大山里吗?我把苦闷和彷徨寄托在笔尖上,任心事从字里行间恣意流淌。记日记成了我的习惯,帮我摆脱痛苦,这大概是写作对我最早的安慰吧。

三年后,高考来临,我又一次落榜。失败再次击垮了我,我不甘心,拼死抗争之下,家里人同意我复读一年。

本来这是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要命的是,我竟然在最不恰当的时候遇到了一个让我心动的男孩。课余时间,和几个男生打乒乓球,我注意到一个男孩,个子不高,沉默寡言,但笑容很灿烂。看到他,我就很高兴;他不来,就莫名其妙地失落。他是这个村的人,很调皮,爱打架,学习优秀。我骨子里喜欢调皮、反叛、聪明的人,因为我乖顺、普通、孤单。

后来这个男孩主动接近我。他讲他小时候淘气的事,我总是一脸崇拜地看着他。我们来往越来越多,好景不长,我是复读生,家里穷,要努力考公费;他年龄比我小,聪明,家里条件好,能考一个好大学。一天晚上,他找到我,犹犹豫豫地说:“你很好,是我不配,我们分手吧!”说罢就走了。我呆在那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的心好像被人摘了去,空空****的,常常无缘无故掉泪。老师讲课也听不进去,仿佛变了一个人。

高考的时候,天阴沉沉的,电闪雷鸣,下着瓢泼大雨。我看着试卷,脑子里一片空白,平时很简单的数学题,一个也不会。我知道这次又考砸了。

回到家里,我心如死灰,每天被内疚和自责纠缠着。我对不起父亲,在那样艰苦的条件下,供我上学和复读;我更恨自己,鬼迷心窍;我更怨恨男孩,在高考前弃我而去。我沉浸在悲伤里,不能自拔,只能把忧伤和绝望写进日记里。文字像一个朋友,包容我,接纳我,抚平我心上一道道伤痕,给了我活下去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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