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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 无惧病耻(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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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是对我影响最大的人,教我做家务和做人。“早起三光,晚起三荒”,是她常念叨的经。每天早晨,她第一个起来,督促我起床。冬天,炕上放一个火盆,火烧得旺旺的,她盘着两条腿做针线。每到端午节,她都绣荷包,给每个荷包打上好看的穗子,分给我们兄妹三个。端午节那天,嘱咐我们把荷包扔到河里,让河水把一年的霉运带走,保佑我们平安无事。

奶奶有个红木柜子,里面锁着好吃的东西,钥匙别在她的腰带上。对于我,这个柜子好像一个潘多拉宝盒子,充满了**。夏天的杏、秋天的梨、冬天的柿子,亲戚送来的甜点和过年炒的栗子,都锁在柜子里。每次打开柜子,香气就会飘出来。

有一年春节,因为琐事,我和奶奶拌了嘴。我把栗子炒熟了,躺在炕上生闷气。奶奶叫我,我也不理。听他们边聊天边吃栗子,我在一旁委屈地暗暗掉泪。快开学的时候,奶奶打开柜子,取出一小袋栗子,叹息一声说:“你这丫头太犟了,说你两句,就生这么大的气,你吃不到过年的栗子,我心里不好受呀。拿着到学校吃吧。”我背过脸去,眼泪掉了下来。

一有空闲时间,我就照顾弟弟。母亲走去世的时候,弟弟刚四岁,矮小瘦弱。他喜欢和比自己大的孩子玩,常常被调皮的大孩子打哭了回家。每次看他哇哇地哭,我也忍不住掉眼泪,恨自己不能保护他。

少年的我,焦急地盼望着长大,盼着自己能够撑起一个家: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子,过年能吃上肉,穿上新衣服。

(二)

我患抑郁症要追溯到2010年4月。那时,我和老公在同一所乡村学校工作。老公从教10年后,考上了公务员,去县城上班。我们开始了分居生活,只有周末才团聚,这种变化让我很不适应。

在学校,我的主要任务是写材料。表面上我文文弱弱,骨子里倔强好强,敏感自卑。工作中出现一些矛盾,我就会陷入深深的纠结和苦恼中。

2010年4月,我在学校值完夜班回到家,疲惫不堪,上炕睡觉,可是怎么也睡不着。我清楚地记得,那天夜里我的耳朵异常灵敏,听见屋里闹钟的滴答声,还有山上的鸟叫和清晨公鸡的鸣唱。这之后,我开始断断续续失眠,变得焦虑,心神不宁,爱哭,无缘无故掉眼泪。呼吸困难,连喝水都恶心,没有胃口,每天被强烈的饥饿感包围着。

我尝试过中医、按摩、针灸,没有明显效果。神经科医生给我开了一种安眠类药物,开始吃一片,还能睡几个小时,很快就不管用了。家人和同事都对我说,安眠药会产生依赖,对大脑有损伤,人会慢慢变傻。我不敢加量了,失眠愈加恶化。

我开始恐惧夜晚,害怕睡觉。静静的夜,一个人在**翻过来覆去,躺下又坐起,不停地折腾。每当天色渐暗,我就像一个溺水的孩子,满心的担忧、焦虑和绝望。

一天夜里,无论怎么折腾,就是睡不着。我爬起来,站在六楼的阳台上往下看。我想:要是跳下去,就会结束这种看不见摸不着、没有止境的痛苦,那该多好!我在阳台上徘徊着,思索着自杀的方式,比较着哪种方式比较体面,而且容易……那些日子,我天天被焦虑和恐惧包围着,哭成了唯一能够发泄的方式。整个人面黄肌瘦,憔悴不堪。

就这样挣扎了将近两个月,我濒临崩溃的边缘。这时小姑说市里有一家医院,专治失眠,是一家精神病专科医院。小姑说完,用狐疑的眼光看着我。“管它是什么精神病院,命都快没了,还在乎什么名声。”我毫不犹豫决定去看一看。

这是2010年端午节的前一天,我和丈夫去看病,医生给我开了抗焦虑和抑郁的药。回家后我遵医嘱吃药,可是吃完药,嘴里火烧火燎地干渴,脑袋木木的,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什么东西,憋得出不来气。连续两天彻夜不眠后,我彻底崩溃了。

天刚亮,我让丈夫请假,陪我再次去医院。坐在车上,我的眼睛涩涩地难受,眯眼歇着。到医院向大夫反映吃药后的情况后,医生不相信地说:“抗焦虑、抑郁和安眠的药都给开上了,怎么会不管事呢?”

我问她能不能住院治疗?她说:“住院要住一个疗程,14天。”我想都没想,决定住院。丈夫说:“你好好想一想,出院后会有人说你的。”我说:“只要能让我睡着觉,我才不管别人说什么呢。”

这是一个破旧的老医院,厚厚的铁门把院子分成里外两部分。里面住的多是精神分裂症患者,或者是没有家属陪护的病人;外面是病情较轻的患者,必须有家属陪护。我住在外间一个病房里,照不进阳光,白天都要亮灯。狭小的屋子一共五张床,床单和被罩都很旧。

晚上,我服下几颗小药片,静静躺在**。两个小腿一阵阵抽搐着疼,虽然迷迷糊糊的,仍翻来覆去折腾了很长时间。终于,药物发挥作用了,我老老实实睡了一夜。

睡着觉后,我心情慢慢好了起来。吃药最大的副作用是便秘,口干舌燥。可是只要能够睡着觉,这些副作用对我不算什么。

住院后不久,医生的诊断出来了,说我是一个敏感性格的人,对某些问题有意识地回避。具体是什么病,没给我下结论。

住院的日子是轻松的。我不再恐惧失眠后,情绪高涨起来。我洗衣服,和病友聊天。很多病友看我不像一个病人,很纳闷我为什么住院,我只含含糊糊说自己失眠。

14天住院生活很快结束了。回到家第二天,有同事来看我,我第一次感觉气氛的异样。他们小心翼翼地说话,顾左右而言他,言辞闪烁,好像有意回避着什么。嘱咐我几句,就急匆匆走了。

当时我还不知道什么是病耻感。躲着不上班也不是个事,我决定上班去。与同事闲聊时,我告诉他们我得了失眠症,住的是五院。我主动捅破了这层窗户纸,省得大家猜来猜去,背地里嚼舌头。

工作之余,每天上午我到学校附近寺庙的树荫下去看书,晚上去跳广场舞。我遵从医嘱,定期复查,主动地向主治医生反馈信息。我不想让自己成为一个长期服药的病人,把断药当成治愈的尺子。在主治大夫的指导下,我慢慢减药,服用的药物越来越少。终于有一天晚上,我没有吃安眠药就安然入睡。我高兴极了,走起路来都是轻盈的。觉得天是那么蓝,生活是这样美好,快乐了好长一段时间。

可惜好景不长。停药半年多后,2011年春季,在没有任何事情刺激下,我突然又睡不着觉了。和以前一样,越想睡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焦虑紧张。我极度恐慌,浑身无力,出虚汗,胸闷气短。实在挺不下去了,又来到五院,这个我曾经以为不会再来的地方。

我找到主治大夫,她用埋怨的口气对我说:“你应该一睡不着觉,就把药吃上,春秋是这个病的高发期。”

按着医生开的剂量吃了一周后,我情绪好起来。但我依然为服药而焦虑,又试探着减药。2013年,状态最好的时候,我断了几个月的药,再次复发。主治医生说,这个病如果屡次复发,会越犯越重,可能要终身服药。她把药加到最大剂量,我又开始了漫长的服药之旅。

2016年5月,我睡眠改善,中午能睡着,夜里也还行,就是浑身乏力,情绪低落,没有力气,不想起床,觉得活着没意思。本来我是一个爱干净的人,一有空就墩地洗衣服,现在什么都不想干。不想吃饭,每天吃点小米粥充饥。不想在微信群里聊天说话,到班上更是没精打采,疲惫不堪。

我自觉情况不妙,找出以前医生开的药方,按最大剂量吃药。我还看了中医,熬药吃。两个多月过去了,没有丝毫转变。

我开始上网查找,就在这时,看到了抑郁症相关信息。对比之下,我不得不承认:我得的是抑郁症,而不是失眠症——这么多年我弄错了因果关系:我是因为抑郁而失眠,不是因为失眠而抑郁。失眠只不过是抑郁的一种症状罢了。

整整六年,直到这次再次发作,我才确认自己得了抑郁症。

(三)

2016年暑假,假期过了大半。我鼓起勇气给我的主治大夫打电话,说了病情。主治大夫建议我住院治疗调整。

再次来到医院,一脸茫然地站在昏暗的过道里。虽然过了六年,这里没什么变化,依然是破旧狭窄的病房,发霉的床单和被罩,目光呆滞的病人,无可奈何的家属。对这个破旧的地方,我却心存感激,是这个地方收留了我,救了我的命。

第二次住院,我真真正正地领略了抑郁症的痛苦。医院确诊我为中度抑郁症,换掉了我以前的药,开了米氮平、舍曲林,早中晚都服用。

治了一段时间,本来已经有所好转,但抑郁症就是这样不可捉摸,一天我的病情又急转直下,由中度抑郁迅速转向焦虑。那天的日记是这样记录的:

“外面的天沉沉的,下着瓢泼大雨,这是今年暑假最大的一场雨!我觉得心里火苗突突地冒,浑身燥热,汗流浃背,再也躺不住了,就坐起来。心跳的厉害,感觉整个人不受自己控制。我让丈夫给我捶打前胸和后背!汗不断地流,嘴里干渴得厉害,不停地喝水。胃里火烧火燎的!”

从那天起,焦虑占了上风,中午我再也睡不着觉了。一到中午,就恐惧,觉得有电话铃声在响。每天下午是最难熬的,天气热,心如油煎,身上不断出汗,时不时心悸,感觉身体要爆炸。躯体焦虑和心底的绝望,让我感觉如同在地狱。这时我才理解为什么那么多抑郁症患者选择自杀。

我记得在医院有两次严重发作。一次是下午,正洗着衣服,突然觉得心跳加快,心好像要跳出来,手僵硬不听使唤,全身抖,整个人摇摇晃晃的。我赶紧让丈夫把衣服拿出去晒,自己到外面狂走一阵子,才缓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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