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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 像野草一样活着(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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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客观一想,我得病20年,经常哭闹,像个怨妇,老公也受了很多委屈。一看我哭他就更加着急,骂我的话更狠。我们两个互相折磨,互相伤害,都成恶性循环了。

所以我后来想,我也得改。没生病之前是想和老公离婚,病后我嘴上不说,其实内心非常害怕。想我怎么这么命苦?刚买了新房子,万一复发了,死了,老公再娶个女人,住着我的新房子,睡着我的床,打着我的女儿,亏不亏?

有一次,我又发病了,在**整整躺了一个月。后来好了一点,我就不起床,看他管不管我。还好,他虽然不耐烦,每天还是做好饭,给我端到床前。我心里这才多少找到点儿安慰。

我对婆婆的怨恨,后来也就谈开了。二十年前有这么一件事,我一直记着:生完女儿第三天,我耳鸣,睡不着觉。医生说,可能前几天洗头,耳朵进水发炎了,输液消消炎吧。我婆婆心疼钱,就大声说,“输,输,输,让医生别走,一直给你输!”“砰”,一摔房门,走了。

我哭,我妈也哭。医生输也不是,不输也不是。气得我在心里骂她:你个死老太婆,等你老了到我手里,看我怎么收拾你。

可是到2004年,她确诊食道癌,我哭了,不敢让她知道自己是什么病。把她骗到医院,说是胃病,到做手术的前一天,实在瞒不住了,才告诉她。

她怎么样?白天一直不说话,到晚上没影了,赶忙找,最后发现她厕所里哭。她说,真是没想到,平时不得病,一得就比别人一辈子花的钱还多!我不看了,明天就出院,别到最后看不好,还白花钱。

第二天非要出院,我和老公赶紧把河北她亲妹妹叫来,开导她,安慰她,好说歹说才同意做手术。我在医院陪了她二十天,同病房的人都以为我是她女儿。后来老公哥哥来替我,还难为情地问:还得给咱娘擦屁股?我又想气又想笑,说:你不给她擦,她自己能擦?她满身都是管子,肋骨上缝了二十八针,哪能动?

2014年11月,我发病最严重时,把得病前前后后的事都给婆婆说了一遍。我说,最早发病就是二十年前产后,跟你有关系。你心疼钱,不让输液,摔门走了,丢下我和我妈一直哭。后来月子里我偷偷上吊,幸亏我妈来了,才躲了一劫。

她也哭,说:我早忘了,你这么多年还记得这么清?还跳了一回井?我一看她也哭,心又软了,敢紧安慰她,说你也别哭了,我知道你也是刀子嘴豆腐心。后来她就说,咱有病就按有病说,明天让他带着你去医院看病,不行就直接上新乡。

就这样打打闹闹,分分合合二十年过去了。现在我们也算是够幸福了,也买了新楼房、两个女儿,也没多大压力,除了还那二十万贷款,也没别的烦心事儿了。

我们最幸福的时候就是冬天,开着电热毯,一家四口挤在一快追剧。他爱逗小女儿,小女儿就下狠手打他,他装作求饶,这才算没事儿,把我和大女儿逗的哈哈大笑。

小女儿接着说,我妈是咱家的皇后,我是小公主。大女儿接着说,我还是格格呢,随后就会笑成一团。大女儿又接着说,咱家老虎窝里来了一头小猪,都想吃它,可是咬不动,人家是金猪。因为我和老公、大女儿属虎,小女儿属猪。小女儿就得意洋洋的,非常高兴。

有时候会回想起我这大半生也够精彩的。烧伤过,出过车祸,上过吊,喝过药,跳过井,再加上老公打我耳穿孔住院,精神病住院总共住过九次。

所谓久病成医,现在我知道,治病就得吃药。复发这么多次,再不敢停药了,冒不起那个险。现在我的用药也稳定了,就是喹硫平晚一片,舍曲林早一片,丁罗环酮每日3片,欧来宁每次2片。偶尔有幻视,再加上丙戊酸钠每日两片。

正规吃药治疗后,我像变了一个人,脾气也好了,性格也没那么急了,凡事也有耐心了。就算女儿犯了错,丢了60元钱,校服扯坏了,没考上高中,我都不会发怒,心情非常平稳。心里还想,丢就丢了,没考上学就没考上吧,着急有什么用?也于事无补。真的是脱胎换骨变了一个人。

这20万贷款的事,我也想通了。或许因为我有这病,法院不会判我坐牢?实在要坐牢就坐吧,精神病院都住过了,还怕坐牢?

总之我们现在都磨合得差不多了,谁也知道谁啥脾气。他生气了,我就少说两句;我生气了,他扭头就走,我想发火都找不到人,然后不了了之。

这么多年我琢磨出一个道理,就是夫妻之间不能打冷战,必须沟通。谁也不是谁肚子里的蛔虫,猜不出你想干什么,想说什么。出现问题,等不是太生气时,一定要打开天窗说亮话,把真实想法说出来。

现在我好像失忆了,对过去的种种家暴,都没泪可流了。好像在梦里过了二十年。过去种种比如昨日死,现在种种比如今日生。

2017年9月28日下午,告别雨燕前,我提出,想到她家里去看看。

这让雨燕犯了难。她告诉我,她上次发了文章,家里不高兴。大女儿骂她,“想出名想疯了!你不知道现在网络多厉害吗?”老公也说,“你爱干嘛干嘛,别来烦我,反正我不接受采访!”

我表示理解。的确,病耻感在今天的社会普遍存在,雨燕自己能站出来,已经很了不起了。我对雨燕说,我不去你家,就到村里走一圈,看看你从小长大的环境。雨燕说:“走!”

还真的是走。雨燕的村子在安阳市西北郊,不通公交车,我决定走过去,顺便看一看环境。雨燕是骑了一辆摩托车来的,也就推着车陪我一起走。

这里是安阳的工业区,有一个大型电厂,空气污浊而刺鼻。大型水泥厂、运煤车轰隆隆驰过,烟尘满天。道路坑坑洼洼,还有积水。可怜雨燕,穿着高跟鞋,推着摩托车,踉踉跄跄跟我走。我心里很过意不去。

走了近2个小时,终于到了雨燕的村子。雨燕又打电话,老公还是不同意见面。我很后悔,早知道不提出这个要求了。我能想像,到了家门口,她却不能领我进门坐坐喝杯茶,这滋味实在是不好受。

突然雨燕在前面很神秘地招招手,我赶紧跟着往前走。进了一个夹巷,她指着地面上一个黑洞洞的东西,说:这就是那年我跳的那口井。

我环顾左右。这是一口废井,井口被杂草掩盖。空气凝固不动,想象当年的喧嚣,犹如空谷足音。

天色渐暗,我说该回去了。雨燕送我到村口。那是一个高坡,坡下一条大河。雨燕告诉我,这是南水北调中线干渠安阳河段,外地人第一次来都会到这里看看。

站在河堤上,雨燕的村庄影影绰绰。此地东临平原,沃野坦**;南望洹水,蜿蜒东流。鸡鸣牛哞声远远传来,一道道白色的炊烟从村庄各处升起,在黯淡的天际逐渐飘散了。我知道黑夜即将降临,劳作一天的人们正各自回家。对雨燕们来说,这是一天的结束,又将是新的一天的开始。

(本文自述部分为雨燕所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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