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一 三十年的承诺(第4页)
经历了近30年的折腾,凌寒总算步入了正轨。她继续讲了下去。
认识您以前,每次病情复发,我都是孤军单打独斗,像死猪躺在案板上,也象待宰的羔羊。现在“渡过”公号的每位患者,无论是痊愈的,还是正在痊愈路上不放弃的,都是我精神上的支柱。
病重的时候,躺在**起不来。只要病情好转,能起得来,我就出门去拍照。我特别享受拍摄过程,拍了几个月,自我感觉进步不小。我还能拍照,不是废人一枚呀!这么一想,心情就好了。明显感觉到自信在一天天积累,不惧怕人群了,注意力也能集中了。
有一天下午,在厨房看到对面高楼上两个工人吊着擦窗户,我想都没想,飞奔到卧室拿上相机冲进厨房,隔着玻璃狂拍。小武在沙发上躺着看电视,看我这样,说:秋天树叶都黄了,我陪你出去拍秋景吧。他这一说,我才反应过来,刚才肯定让小武觉得我躁狂了。但我知道我没躁狂,是进步了。我们夫妻俩高高兴兴出了门。那一下午阳光很亮,一点风也没有,我拍了好多照片,从没那么高兴过。
后来我就经常自己出门。第一次是去理发店做头发。我鼓足勇气走进去,说明来意,然后故作镇定摆弄手机。理发师与别的顾客聊天,过一会那女顾客走了,我一下子紧张起来,心想刚才她为我遮风挡雨,现在就剩我面对了。好在理发师和我说了两句,看我没心思,就不说了。洗完头,吹干,付款,马上离开。走出门的霎那,我长出了一口气,心想脱敏了一次,算是小小的进步。一高兴,回家路上还拍了好几张照片。
现在我一个人在家,只要没有痛苦的感觉,就不胡思乱想。洗漱完毕,吃了早点,把家收拾干净,就看书、看电视,学习心理学。泡杯咖啡,我对咖啡的烘焙味很喜欢。只是因为睡眠不好,只在上午喝一杯。有时也喝茶,品茶更好。渐渐我开始体会到生活的乐趣了。
前几天我一人出去转转,到了当年那个铁桥边,不由得想起了二十多年前,小武骑自行车驮着我。当年的土路崎岖不平,遇到难走的地方,我会跳下车和他一起走。我唱歌给他听,都是些伤感的,沉郁的,迷茫的,无助的。记得有姜育恒的《再回首》,齐秦的《大约在冬季》等等。
旧地重游,物是人非,我己从妙龄少女变成了臃肿老妇。火车时不时穿过铁桥,隆隆声索绕耳畔,“活着真好”的意念蹦到了我的心间。我又哭了。想到女儿都二十多岁了,我还没好好活过啊。
(六)
三天后,我结束采访,要回北京。夫妻俩一定要把我从县城送到地区所在城市。
我们是当天下午到的,先在那个城市住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小武领我去宾馆餐厅吃自助餐。桌子上放着一个牌子,“鸡蛋一人一个”。小武说:“以前不限量,随便吃。”
我问:“你以前住过这?”
小武答:“太熟悉了,三次住院,都住这。”
他告诉我,因为凌寒受不了医院的环境,他向医院申请,每天去医院治疗,挂点滴,然后到这个宾馆来住,“交两份钱。”他颇有些心疼地说。
说着话,我和小武端着早餐盘去找凌寒。她正坐在一张桌前,望着窗外的蓝天。
她指着窗外,对我说:“那些年,我就坐在这个位置,看着这座楼。就想,这楼就几层高,跳下去也死不了啊……那时整天就想着死……”
小武说:“30多年都过来了,现在得好好活了。”
凌寒仍然沉浸在回忆中:“我状态不好时,老是问小武,我拖累你吗?问了无数次。他总说不拖累。我不相信,他是不想让我伤心。其实换位思考一下,不就全明白了。”
说着,她转过头,对小武说:“这一生亏欠你太多,没法弥补了。”
小武回答:“你不是总说我将来身体会垮吗?那你赶紧好起来。将来你好了,我不行了,你来照顾我,就弥补了。”
……
吃完早餐,夫妇俩打车送我去机场。车上司机放着俄罗斯民歌《喀秋莎》。这时凌寒的情绪格外地好,又回忆起来:30多年前,她、小武,还有一个女同事,三个人一起打牌。小武打输了,被逼着唱歌,唱的就是这支《喀秋莎》……
在想像中,我仿佛看见,30年前,在乡下简陋的宿舍里,几个年轻人哄着,闹着。她强打精神,强颜欢笑,小武则不时偷看她一眼……那时,他们都还年轻,还不知道未来会遇到什么。但是走着走着,大半辈子也就走下来了。
附录:
凌寒和小武的女儿,在外地上大学,我没见到。从照片上看,是一个美丽、爽朗、阳光的女孩儿。后来通过微信,我采访了她。她给我写了一封信,谈起她妈妈,她的一家。
全文如下,一字未改。
自从我记事以来,“我的妈妈和普通的妈妈不一样”这个想法就一直伴随着我。因为妈妈的抑郁情绪,我常常被托付给大姨照顾,不能随意地带小朋友回家玩儿,因此一直是一个乖乖女,懂事、听话,也不免有些内向。小时候,总是觉得爸爸最好,其实回头想想,那时候年纪太小,觉得爸爸关心最多,就最爱我,但是看不到藏在妈妈心里的爱,其实,他们对于我的爱谁都不比谁少一分。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渐渐懂得了妈妈的苦楚。我之前一直不愿意承认妈妈是病人,可能因为了解有限,也可能妈妈在比较好的状态时,那种明媚的样子让我感觉她从未那么难过,从未有任何病痛。
现在,随着知识水平和认知水平的提高,我逐渐意识到妈妈的痛苦来自心理和生理两个方面,像感冒一样,可以科学的解释其原理。在我看来,妈妈的病痛就像感冒一样,综合了很多因素,合乎常理的发生,也同样会有康复的时候;我们不能保证一次痊愈后就不再感冒,也不能因为害怕感冒而放弃正常生活,只是要以一种健康的生活方式来避免感冒的发生。
对于有一个抑郁症的妈妈,除了一些无奈的苦楚,我大多数时候其实是感到幸运的。我相信上帝为我们家关上了一扇门,也就同样打开了不止一扇窗户,这二十几年来的生活也是幸福甜蜜的。
其次,可能是从小做事需要观察爸爸妈妈的心情,我养成了我善于捕捉他人情绪,擅长换位思考的习惯,对于现在的人际交往,我常常受益匪浅。说实话,妈妈的社交困难也对我有一定的影响,但是妈妈总是鼓励我走出去,去体验外面的世界。有爸爸把关安全问题,妈妈鼓励我勇敢,我渐渐体会到了自己走得越来越远,一直走在遇见一个更好的自己的路上。
最后,因为妈妈的经历,我的家庭对于成绩往往有着大多数家长没有的宽容,通常以引导和教育的方式陪伴我的成长。在一个充满善良与爱意的家庭氛围里长大,可能这就是所说的富养吧,让我有了爱的能力,以充满爱意的心态对待周围的人,去爱生活,爱这个世界。
(本文自述部分为凌寒所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