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二 像野草一样活着(第1页)
§之二:像野草一样活着
在我的作者中,雨燕是学历最低、天分最高的一个。学历和天分无关,在雨燕这里得到了充分证明。
雨燕初中没毕业就辍学打工了,但这并不妨碍她喜爱文学。她后来告诉我,她小时候不爱学习,不过作文是她的强项,经常被老师表扬。她少女时代有一个作家梦,可惜她的热爱仅限于琼瑶和金庸,看的杂志也只是《故事会》和《知音》。
注意到雨燕,是我的偶然一瞥。2017年春节后,“渡过”组建了多个读者群,有药物的,有心理的,还有写作、摄影等等。这是读者的自组织,无需我过问,我只是在闲暇时随便看看。
某日,我随手打开一个群,大家正聊得热火朝天。突然,长长一段话跳到屏幕上:
“刚订婚他就对我家暴。那天我在卖衣服,我和一个顾客吵了两句,他就爆跳如雷。那么多人拦着,他跺我几脚,骂我“泼妇”,嫌我丢人。当天下午我一个人在大街上走,一边走,一边哭,在公园坐了一下午。晚上我到大马路上寻死,数来往的车辆:单数,死;双数,活……一直数到22,回到租的房子里。”
这段对老公的控诉没头没尾,但活灵活现。我注意到说话人是雨燕,加她好友,和她私聊。我问了她的经历,约她给“渡过”写稿。她说她除了小时候写过作文,从没写过文章;又说她不会用电脑。
我说,不会用电脑可以用手机;至于写文章,也不神秘。你把写文章当成说话,怎么想就怎么说。先把想说的录下来,整理成文字;再分段落、分层次;再加开头、结尾;再修改字词,最后落在纸上的就是文章。一个人只要会说话,就一定能写文章。
“对对对,”雨燕大受启发,“我最会唠嗑,别人说我哪都笨,就是嘴不笨。”
之后,雨燕就开始给我写文章了。那段时间,她非常痴迷,只要闲着,就在手机上敲字,敲一段发一段,我也一段一段保存下来。就这样持续了一个多月,最后一统计,好家伙,3万多字!
读着雨燕这些零散的叙述,我很感动。一是感动于她的真诚,她呈现给我原汁原味的生活,虽谈不上写作技巧,却是发自内心,浑然天成;二是感动于她的顽强。不仅雨燕,许许多多像她一样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人们,微末之躯,无所依靠,辛苦辗转未能磨灭他们的善良。我想起了屈原的两句话: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我把她的3万多字,精编成6000多字。不假思索地,一个标题跳了出来——《像野草一样活着》。
这里的“野草”,在我心目中象征着生命力。一年的采访中,雨燕也好,其他人也好,我觉得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有着野草一样顽强、虽艰难困顿也不能折损的生命力。
2017年8月,我启动新一轮行程,到河南安阳见到雨燕。陪她看了一次病,到她现在工作的商场看她卖空调。雨燕也陆陆续续增补了很多内容,于是有了下面这篇文章。
疾病
2016年12月26日,我第一次在网上看到“渡过”公众号,当时我正在精神病院住院。
我关注了公号,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渡过”的文章,以前的文章也补看了。印象最深的是《打破过度沉思》,我看了两三遍。最近十多年,只要生活中遇到一点烦心事,就会失眠,胡思乱想,从一件事联想到另一件事,眼前像过电影;有时候又发呆,大脑一片空白。哎,累死了,烦死了!那时候不知道这就叫过度沉思、思维反刍。
后来,加入了“渡过“读者群,好像找到了娘家。在这里大家畅所欲言,我这个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越聊越上瘾,把我这20年的经历全讲出来了。
我活了40岁,20多年的时间在生病。但到现在都不知道我到底是什么病。说是抑郁吧,有过幻觉;说是精神分裂吧,又有躁狂。医生们意见也不统一。门诊部主任给我诊断精神分裂,住院部医生说我是抑郁。都是一个医院的,闹起来不好看,那我就选精神分裂吧。。
最早是产后抑郁。那时女儿睡反觉,夜里三四点还不睡,一直要抱,往**一放就哭,我屁股一挨床就哭。我抱着女儿里屋外屋来回走,瞌睡得头抬不起来,整个人脱形。老公不管,还骂:连个孩子也看不好,哭,哭,再哭把你摔东沟里摔死!就因为他这句话,我整个月子度日如年。
女儿睡觉了,我还得洗衣服、做家务。回娘家,娘家人都说不认识了:姑娘咋这么瘦?婆家不让咱吃饭?
抑郁后,我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洗脸、刷牙、洗澡都特别难。头顶麻木,好像扣着一顶铁锅,沉甸甸的。看同事聊天只见嘴在动,说的什么一句不懂。
后来出现了躯体症状,心慌,胸闷,胸疼,耳鸣。村医说,你不是器质性病变,你是抑郁了。我哪懂?去市人民医院心理科看病,走到门口看见一个女的从里面出来,呆呆地面无表情。我害怕了,觉得自己没她严重,转身就回家了。
正式第一次发作,是2001年。起因是老公的嫂子冤枉我打她儿子,老公亲眼看到我没打,不为我作证,还嫌我赌咒发誓,骂完又来打我。
我一气之下跑到村里一口井那,搬开井盖子就跳下去。冰冷的水把我刺激得清醒了,在水面上漂着。也邪了,就不往下沉。听见老公大声哭,非要往下跳。小姑拉着他,不让他跳,骂他嫂子:“你妈个X,你可出气了吧?你咋不死?你咋不死?”一会儿人多了,老公的哥哥吊到井里,在我腰上栓了绳子,把我拉了上来。
第二次发作是2007年离婚后,发现孩子有先天性心脏病刺激的。这次看中医,说我是严重抑郁,吃了九幅中药,慢慢就好了。
第三次是2014年,眩晕时间长了,还是不想去看。在家挺了一个月,出现幻听、幻视、狂躁,想打人,大声吼。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像着了魔。老公和婆婆害怕了,带我去医院,说是精神分裂,让住院。我死活不住,就开药回家。
开始三天一去医院,后来一星期去一次,最后一个月去一次。整整吃了一年药,到年底更严重了,整个人快成木僵,在原地来回走动、转圈,眼睛昏花。对什么都不感兴趣,觉得活着没意思,不能听任何声音,不想洗澡洗脸、刷牙,也不想上班。
之后这十七八年,断断续续治,越治越重。2014年9月,突然失眠,心慌,唾沫多。高血压170,低压140。看一位老专家让我住院,说是抑郁症。
就这段时间,幻觉出现了。住院第10天早上,突然听见有人叫我名字,打开灯一看没人。我使劲猜那个人是谁?声音特别熟悉,像我叔叔,又像我姑父。胡思乱想会不会是我姑父病重,向我告别?又看见我站在一个高台上,下面是河,有一条船。我对自己说:不去看,不去想。摇一摇头,另一个画面出来了,一队人排着队,穿着孝衣,我一个一个把他们拨到身后,挤到前面告诉他们:你们哭得不像,我来教教你们。
然后又是一两秒功夫,再摇头,看见一块石碑,上面写着“六十周年”。我抱着孩子站悬崖边上,眼看要掉下去。又两三秒的功夫,眼前突然一张脸,像是我爸,又一下变成一个鸡蛋,还挂着眼泪,乱七八糟的。
我吓坏了,知道这不正常,但心里一点儿也不傻,就是控制不住想大声吼。心里有千百只蚂蚁在爬,好像毒瘾犯了。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又想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