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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一 三十年的承诺(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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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话间,小武回来了,说要带我去一个沙漠湖拍照。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我和小武攀谈起来。我问,凌寒说拖累了你,你觉得呢?他承认,刚结婚的时候,也没料到她真的有病,会病这么多年。不过,他也没觉得这算拖累。

他轻描淡写地说:“我这辈子没有大的志向,能拖累啥?她身体也不是总是坏着,反反复复多了,知道总会过去的。夫妻这样是本分,应该的。”

小武不肯太多说自己,我只好继续问凌寒。车到沙漠湖,小武坐车里抽烟,等我和凌寒去拍照。走在湖边,凌寒讲述了30年间夫妻俩相处的故事。

这些年,全家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他在忙,又当爹又当妈。他应酬特别多,每天忙得像陀螺。如果不回家吃饭,会先赶回来替我做好饭;或者应酬后,赶紧打包回来,怕我饿着。

他是个大善人,不光对我好,对他家里人也好。30年里,我和他一共生过两次气,都是为他家里的事。

一次是我刚发病不久,辞了工作,和他大姑姐开一个小店,因为琐事闹了矛盾。他不分青红皂白要我向他姐道歉。他就是向着自己家人。还有一次,因为他整天在外面应酬,喝酒,我担惊受怕,忍不住对婆婆埋怨说,他就是两个结局,要么喝醉了从工地上掉下去,要么脑血管堵了睡过去。后来婆婆和他学了,他责怪我对婆婆说话太大声。

每年春节除夕,他都要回他家过。那时我病重,见不得人,他就带女儿去。父女两穿上新衣服去婆家大团圆了,我一个人在家煎熬。各家灯火通明,噼哩叭拉的鞭炮声,我觉得活着没有一点意义,心真痛。好在过了两三个小时,父女俩就回来了,在家里重新庆祝。我强颜欢笑,有时连强颜欢笑也做不到,为自己不能给家庭带来欢乐自责。

2011年,婆婆病重。他说,老人怕是时间不长了,得接到城里来享享福。动员我把我家让给公婆,我们俩搬到一个废弃的平房住。我二话不说答应了,他后来一直念着我这个好处。

后来婆婆去世了。小武自责得难受,说婆婆可怜,后悔没有积极治疗,要不还能多活些日子。我劝他说:“你不要自责,这些天你工地也不去,每天呆在医院,一夜两小时换一次尿不湿,插管喂营养液全是你。你妈走那晚,你哥去别的病房睡去了,你守护直到离世。下葬前四天,你都守在灵前。每晚守夜你都选最难熬的后半夜,每两小时起来上香。生老病死,我们左右不了,你尽力了。只是我作为儿媳妇,没能和你一起送老人最后一程。你能理解,但家里兄弟姐妹不一定能理解,我让你作难了。”

听我这么说,小武反过来安慰我,说他不怨,他家里人也不怨,都知道我的病。说着说着我两个人都哭了。

当然也有笑的时候。一次家里有工人来干活,房子小,没处躲,小武就把我整个蒙在被子里。工人一出去,赶紧揭开被子让我透口气。看我这个狼狈样,小武笑个不住,说我是掩耳盗铃。

有一次,我难受上床先睡了,忘了吃药,喊小武帮我拿药。他答应了,端着水,拿着药过来,我正准备起身去接,突然小武端起水杯,一仰脖,把药吃了。我说你咋把我的药吃了?他才反应过来。那时他也吃高血压药。我忍不住笑,笑得眼泪都流下来了,小武也笑了,两人笑成一团。

(五)说到这里,凌寒难得露出了笑容。苦难的岁月,这一点点苦中作乐,支撑着他们,一天天坚持下来。

凌寒继续往下讲。再往后的事情,我知道一些了,因为和我有关。

那是2016年4月的一天,我在清华大学做了一场抑郁症科普讲座。她有个亲侄女,在北京工作,也去听了。听完把我的情况告诉她,还买了我写的《渡过》寄去。拿到书,她和小武连夜看完,才知道这个病是可以治好的。全家人有了信心。后来通过侄女,她加上我的微信,从此和我联系上了。

那时,她只是我众多读者中的一个,我说过什么,全不记得,她记得清清楚楚。说话间,她打开手机让我看;我很感动,当时我说的一大段话,她居然完整地保存在手机上。

那天,他和小武看完《渡过》,一对比,觉得她的病也是“双相”。他们重新去地区医院,把这个猜测告诉医生,让医生按双相治;又想再到北京来治。他们问我意见,我仔细看了看当地医院开的药,大体差不多,就劝他们说:来北京治疗,成本太高,先在本地治疗吧,实在无效,再来北京。

在她的手机上,我看到了我当时给的意见,完整抄录如下:

1。你的病,主要靠吃药;心理治疗也有用,但心理治疗的主要目的,是让你有信心,能够坚持治疗,永不放弃;

2。吃药对身体基本无害,尤其是吃了这么长时间的药,即使有副作用,也慢慢适应了;

3。你的药,情绪稳定剂(丙戊酸钠、碳酸锂、拉莫三嗪)坚决不能停。情绪稳定剂的作用,是在你低落的时候往上拉,在你兴奋的时候往下压。在此基础上,抗抑郁药(帕罗西汀、米氮平)和抗精神病性药(喹硫平)可以微调。

4。在治疗的同时,加强锻炼,每天步行2个小时以上。

5。此外,尽可能找一些事情做,不能和社会太脱离。

6。眼下,先在本地医院,按我说的坚持治疗一段时间。如果状况好,则万事大吉;如果再次循环,那再来北京。

从那以后,她按我的要求,足量足疗程规范治疗,再没随意停过药。小武担任她的药剂师,每天把药准备好,监督她吃药,还学会了给她调药。

说到这里,我和凌寒已经回到车上,小武开车带我们回去。我问小武:“小武,你一本书都没看完,也不懂,凭啥给她调药啊?”

小武回答:“我看她情绪高了,就把喹硫平加一点;情绪低了,就把文拉法辛加一点;稳定剂基本不变。加多少减多少,看她的状况。”

他举例说,平常凌寒都是懒洋洋的,有一天中午,他回家,刚睡个午觉的功夫,她就上了两趟街,买了好多东西,“躁狂了。”

说到这里,凌寒不同意。她说:“那天我不是躁狂,是感觉不对劲,又要掉进去,赶紧争分夺秒与时间赛跑,给家里多干点活。”

我没理凌寒,由衷地夸奖小武:“你这就是精准调药。任何医生,都不如你对她的情况了解得准啊!”

服药的同时,凌寒还报名上了当地的老年大学,学习书法、国画和摄影。尽管是与陌生人社交,还不敢见熟人,总算比过去零社交前进了一步。

那段时间,她随时随地把她的经历、感觉写给我,不管我看不看。比如,她会写:“今下午独自一人去干洗店洗衣服,和店主交流时没有恐惧的感觉,还出附近店里买了一块丝巾。下星期一,准备上课去呀,好高兴呀。”

她在微信上,记载了过去一年几次波动:4月好转;8月同学聚会,复发;11月,恢复;转过年4月,一个远房亲戚要来,发愁招待,又小复发。

不过,总体来看,这两年,她好的时间越来越多,坏的时间越来越短。她甚至总结出经验:只要出现心慌,就是快复发了,但还能撑半个月——这是抓紧调整的最后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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