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一 三十年的承诺(第2页)
这一句话,拖累了他30年。
(三)
凌寒说到这里,沉默下来。她的最后一句话,让我脑子里浮现出这篇文章的标题——《三十年的承诺》。我觉得就是它了。
我告诉凌寒,现在大家都明白,无缘无故、长时期的情绪低落,就是抑郁症的症状。但那个年代,谁能知道?你那么小,就高兴不起来,恐惧、害怕,很可能你的病是内源性的,这和你,和你的原生家庭、社会环境,没有太大关系。
“这样想,你也许可以少一些怨悔。”然后我继续问:“后来你的病怎么样了呢?”
凌寒继续讲了下去。
这年冬天,我们结婚了。婚都结了,我下决心好好活下去,听小武的话,不再自杀。
学校是呆不下去的,总不能天天让小武代我上课吧?只好辞职。后来我在亲戚开的店里帮过忙,还是干不长,又辞了。从此再没有上过班,就缩在家里。
越往后,病越来越重。整晚失眠,最长持续三天三夜没合眼,整个人好像罩在一个大罩子里,头重脚轻,脚底像踩棉花。脑子里似乎有根弦,越绷越紧,马上就要断了。吃饭味同嚼蜡,拼命咽下去,立马又吐了出来。心慌,害怕,头晕得不行,整天赖床,只有呆在**才觉得安全。
最害怕的是见人,现在知道这叫“社交恐惧症”。见生人还行,一碰到熟人,赶紧躲。偶尔出门,要带帽子,带口罩,把自己严严实实套起来。
最严重的时候,连小武和女儿都不能对视。有好几次就是因为不得不应酬,一紧张,病情复发了。有时候在家里都不敢有动静,怕邻居知道我在家。
有一次回娘家,在厨房做好饭,就是不敢往桌上端。当时餐厅只有老父亲老母亲,怕什么呢?我在厨房哭了半天,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把饭菜端到桌上。连父母也不敢看,赶紧吃完就跑回家,边跑边哭。
后来有了女儿,负担更重了。带女儿过十字路口,那会没有红绿灯,街上一辆车接一辆车,我在路边站好半天,都过不去。每次我犯病,我都会对小武说:“小武,我不想给武湘当妈了。”我没敢看他的表情,他说:“不要瞎说,不要瞎说。”赶忙岔开话题。妈哪能说不当就不当呢?我只是觉得承担不起母亲的角色。
最不能原谅自己的一件事情是,有一次女儿在学校突然晕倒,人事不省,下巴磕了个大口子。班主任通知到我,我状态不好,不敢去。小武当时在乡下,骑车40里路赶回来,女儿已经被送去医院,下颌缝了九针。我心如刀绞,一个人在家里嚎淘大哭。女儿生死关头,我选择了逃避,我配做母亲吗?又想起女儿小时候参加文艺会演,其他孩子都是家长给换服装,女儿的服装是老师换的。还有一次,女儿说,同学家长帮她梳头。这些事,孩子说一次我哭一次,好像有一把刀往心口扎。
小武和女儿还是挺体贴我的。有一个夏天,我在家躺着,父女俩在外面晒衣服。听到小武对说,你妈爱整洁,爱干净,咱们把衣服洗了,把地拖了,家里收拾利索了,你妈就不烦了。女儿说什么我没听清。当时我泪流满面。
女儿高考成绩不错,考上了外地的大学。我们这里时兴贺大学,就像结婚一样。如果我状态好,一定要贺的,可我没法参加,不去自责,去又不敢。小武说了,我们不贺了,节约点钱。其实还是贺了,是去他老家贺的。父女俩的保密工作做得太好,后来我在垃场桶里发现了撕碎的请客名单。我哭着说:我家姑娘,是不是没娘,你娘死了?他俩一个劲安慰我。
好在我这个病是间歇性的。好几个月,坏几个月。坏的时候,在家躺半年,恨不得连气也不喘;慢慢缓过来,又能正常生活一段时间。小武和女儿也习惯了,不当是个病。
终于有一天,我们才知道这是一个病。大概是1999年,小武家有一个熟人,因为酒精依赖,去外地大医院治疗。回来后对我们说,他听说有一种病叫“抑郁症”,和我的情况很像。
听了这个话,我号啕大哭。这都十几年了啊!好比在黑暗中看到了光亮,第二天一早,小武就带我上路去治病了。那时我们也不知道抑郁症是个啥,只知道是个不光彩的病,偷偷摸摸的,对外就说去看心脏病。
从1999年直到现在,10年时间,我一直在治病。从地区医院,到省城的医院,到北京的医院;从西医到中医,到心理治疗,到民间各种偏方,跳大神,都试了个遍。
第一次看病,是在盟里的一个市,哪家医院记不清了。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医生,开的药是马普替林片。这是第一代抗抑郁药,现在早淘汰了。
也住过院,光区里的医院住过两次。第一次去,过了两道铁门,进入走廊,到处是酒精炉,还有其它灶具,是病人家属做饭用的。整个楼的窗户用铁护拦封着,真像监狱,就差有铁丝电网和狱警来回踱步。
我那间病房有四张床。两张空着,另一张床边上站着个女娃娃,瘦瘦高高的,见我们进来,立刻把头低下去。旁边是母亲守着她哭。年龄这么小就住精神病院,我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还看见一位男士,摇摇摆摆地走路,傻笑着,遇见护土拍一下人家的肩膀。估计这类人没有自知力,也不怎么痛苦。
有一次,正躺**打点滴,忽然听到走廊里闹哄哄的,有人大声哭喊,“嘣”的一声,摔倒了。接着听到一位女大夫的声音:“捆住!快用绳子捆住!”我不忍心听下去,小武以为我害怕,赶紧说:“别怕,有我呢。”我很难过,又觉得心里暖暖的。
那几次住院,都是小武陪我。每天拉着手带我走路,早上用热毛巾给我擦脸,晚上用热水给我洗脚,没一点不奈烦,反倒说他对我很有用。
后来还做过心理咨询。那时不知道什么叫心理咨询,听说有用,傻乎乎做过很多次。第一次是在市中心一个楼上,有600元、800元、1200元三个价位,我挑了个600的。我们一家三口都去了,医生让我在一张纸上画人、鸟、房子。画完问小武和女儿,会不会做饭?厨艺如何?不知道为啥问这些。问完放音乐让我闭上眼睛听,听着听着我都快睡着了。过一会医生回来,让我每天用普通话朗读课文,经常对着镜子自己夸自己。治疗就结束了。
2006年5月,我还跟人去区里听过三天心理学课。讲课老师据说是北京的一个大腕,听课费一千五。我像听天书一样,只记住两个词:投射,反投射。学费里包括午餐,记得荤素搭配,还有鸡腿。
北京也去过好几次,为了省钱,住地下室旅馆,一个人一晚60元。有虫子咬,我睡不着,小武心疼我,换到快捷酒店。那是2001年,快捷酒店一天也要100多元。
在北京人生地不熟,挂不上名医,就花高价买黄牛号,一个号要三四百。我们去一趟北京,就得花一两千多元。好在家里人听说有了希望,都愿意借钱给我们去治。
那些年没少花钱。小武工资七百多,药费每月一千五。我不会理财,不知到全家一年开支多少。我问小武,他也不知道。管他呢,钱乃身外物,要不咋叫人民币?人民币是大家的,生不带来,死不带走。
在北京还被医托骗了一次。那次我在医院大厅等小武,忽然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妇女过来和我攀谈,就跟她走了。不记得是哪里,反正离市中心很远,类似私人诊所,墙上挂了不少锦旗。那个女的对大夫说,我们是她的亲戚,让价钱上照顾点。把完脉开药,很贵,小武借口身上没带那么多钱才脱身。
最后一次心理咨询,是在邻区一个小市。小武在网上查到一个的咨询师,看了简介,挺适合我,约好时间就去了。记得是个午后,到了咨询师家,他妻子正在院子里洗衣服。落座后,咨询师看了看坐在对面的我俩,慢言慢语地说:我看你俩咋不像夫妻?一句话就让我不高兴了。后来不记得对方又说了什么,我和小武彻底没信心,扔下钱就走了。
那时交通不便,去市里、省城、北京,都坐硬座,有时候还是站票。到后半夜,小武开始转车厢给我们娘俩找空地睡觉,找到就让我们娘俩先睡,枕头是行李包。车上吃的都是上车前买的,泡面,茶蛋,饮料,瓜籽等,父女俩都爱吃零嘴。小武去泡面,把茶鸡蛋剥好泡在汤里。我吃一碗,小武和女儿吃一碗。女儿那时饭量小,小武说吃了女儿剩的面,加上喝我剩的汤就饱了。有时候赶不及车,就在车站过夜。我躺长椅上,头枕在小武身上,挨到天亮。让他躺会儿,他不躺,找个地方抽烟去了。
(四)凌寒的求医经历让我无言以对。这是身在北京的我无法想像的。我知道中国基层精神疾病知识欠缺,治疗水平不高,可他们10年时间,走过这么多弯路,花了这么多冤枉钱,仍然让我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