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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四 永不言弃(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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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迅速康复后,我只知道那种久违的幸福感回来了,欣喜若狂,直接停药。打电话给妈妈,她说她也查到了我的病,振振有词了一番。两个人都对未来极度乐观。

现在我完全懂了这个原理:如果你有双相情感障碍的倾向,百忧解相对于其他抗抑郁药转躁效果比较强,可以在短期内让人迅速兴奋起来,一夜间痊愈,没有任何残留。但是其后长期的轻躁状态,会较快耗尽能量,导致下一次抑郁的到来。

当时,转相后,不明真相的我对自己说:这个病是对自己以往不良习惯的一个惩罚,只要认真反省,就可以彻底远离这个恶魔。

之后几个月时间里,我乐观上进,独自旅行,无所畏惧,无所不能,好像顿悟了人生。我向爸妈宣讲说教,深感自己的抑郁经历是笔财富,让我有资本超越任何人,做成任何事。

记得我对妈妈说,身边的芸芸众生都不懂的生命的意义,我要指点他们;还说以后要创业什么的。爸妈也觉得我几个月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到现在妈妈还保留着这几天短信,作为我“状态异常”的一个证据。当然,那时他们还为我的“个人成长”而喜悦。

十年双相,八次复发

第一次抑郁发作并转相后,由于对疾病的无知,我沉溺于轻躁,草率停药,为日后的8次复发埋下了灾难的种子。

我现在认识到,抑郁症是一种特异性疾病,每个人的病因、症状以及治疗方式都不一样。有的人是遗传因素主导,称为内源性抑郁;有的人是性格易感,肇因于原生家庭;有的人是环境问题,由经年累月的压力导致;也有人什么原因也找不到,不知怎地就抑郁了。对于抑郁症,缺乏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共性尺度。每个患者只能根据自己的特点,寻找最适合自己的治疗方式。

至于我的病,现在看得很清楚,主要是内源性的。可能我个人生理层面有强烈的基因基础,尤其反复多次后,大脑调节功能受损,形成自我循环机制,没有外界刺激也会反反复复。这样的情况,必须正规治疗,除了吃药别无他途。

说实话,得出这个结论,也是出于无奈。没有人愿意吃药,但一次次复发的惨痛教训,逼迫我直面现实,把用药作为主要治疗方式。

记得第一次复发,从天堂瞬间坠入地狱。无法和人打交道,别人的欢笑极度刺耳,让我绝望、干呕。那时还幻想用意志力调节,逼着自己去游乐场,去社交,参加英语高级口译;吃饭时,每咽下一口饭,就对自己说一声“好样的,你真棒”,现在想来真是心酸。

熬了两周,我彻底崩溃。从床下翻出去年没吃完的百忧解,给妈妈发短信:“我又开始吃药了,实在太痛苦了。”妈妈回:“那就吃吧,这次吃久一些。”

百忧解每天20mg见效很快,大约一周内状态就回来了。好了伤疤忘了痛,我发短信给妈妈:“这两天我又重新恢复了勇气和自信,抑郁的时候怎么都不行,不抑郁了怎么都行。”随后跟随一位心理学老师,做了12次认知疗法咨询,觉得心理咨询特别有效果,又悟到了人生真谛。

我再次停药。那时本子上写的全是励志的话,觉得按照这些方法去实施,就一定能够永远摆脱这个恶魔。

好景不长。2008年北京奥运会期间,老公父母来学校,这是我第一次和他们见面。白天我还比较正常,只觉得有点尴尬;到晚上亲戚家人聚餐时,开始出现莫名的社恐。这种感觉我太熟悉不过了,抑郁的感觉一步步升腾起来,挡也挡不住。

那时我还没有把自己的病告诉老公,难受着还化妆陪他上街,看电影,不敢表现出来。那场电影现在我还记得,是《无敌浩克》,我从没那么痛苦地看过一场电影,从头到尾恐惧着,难受着,绝望着,每个镜头都是刺激。

我逼迫自己参加社交、拼命运动,坚持到2008年8月底,毫无效果。心里很清楚:抑郁这个魔鬼又要来了!煎熬到开学,我跑到校医院,哭着跟医生说:我很没用,不坚强,意志薄弱……医生说:你看汶川地震那些压在废墟里的人,他们能靠坚强得救?该求助的时候求助,不是所有问题都能靠自己解决的。

吃药好像只一周,症状就全没了。那时我虽承认药物的重要性,但并没有意识到这个病强大的生理属性。我认为两次复发都有诱因,归根结底还是自己不够强大。

就这样安慰自己,我又积极乐观自信起来。开学后步入研三,我向老公坦白了自己的病,他表示理解和支持,还帮我一起包装简历。然后我疯狂找工作,觉得自己任何岗位都能胜任,无所不能,无所畏惧。每天上网,只要看到有公司招聘,就投递简历。职位是否合适,在我看来全然不是问题。

2008年金融危机,就业很不景气,年底前只收到两家公司的录用通知。尽管如此,因为吃着药,我情绪非常好。和单位签约后又迷上打游戏,2009年春节第一次跟老公回家,人很快乐,游戏机不离手,失了许多礼节而不自知;之后返回自己老家,和父母、老公到处玩乐,几乎逛遍吃遍了所有名地。这是有史以来最快乐的一个春节了,没有任何担忧和烦恼。

2009年返校后,开始准备毕业论文答辩,我却对拍写真产生疯狂的兴趣。一开始老公支持,还陪我一起去;后来发现我成瘾,就反对。我知道不应该放纵自己,但就是有股力量推着去做,否则浑身难受。

曲指一算,这样的状态持续了8个月。当时信心满满,现在看,是药物激发了轻躁,大脑异常放电所致。记得2009年5月毕业答辩期间,妈妈打电话问我:“身体是否还好?”由于轻躁的惯性,我压根不记得什么是抑郁了,只对妈妈说:“你怎么还担心这个?!忘了,完全不记得了!”

危机在2个月后终于引爆。7月初和老公领了结婚证,角色一下转变了。清晰记得领证当晚家族聚餐,那种熟悉的社恐感觉又开始升腾。穿着红色的套装,敬酒十分别扭,心里开始恐惧。觉得自己特别失败,一切都是父母安排的,自己一无是处,而且对之前几个月的疯狂表现完全不能理解。

随后两天,状态迅速下滑,焦虑,自责、想哭,什么负面感觉都上来了,连看到小区出入的人群都害怕。这就是所谓的双相的周期性特点,单用抑郁剂加速了循环。

这段时间开始回忆小时候和爸妈在一起的场景,还有过去的美好时光,心里说不出的难过、心酸和痛苦,干呕症状重现。感觉这个病就像洪水猛兽一般,速度力量大到你根本无法控制。想想自己转入婚姻角色,又离开了校园,真的对未来恐惧至极,不知何去何从。害怕回家,到家怕黑,看到阳台的衣服觉得像死人在上吊,一切刺激都让我恐惧。

某天,家里来了几个过去玩得很好的同学,社交压力让我的抑郁症状瞬间恶化。好不容易熬到结束,心里已经有了非常果断的想法:靠自身调节徒劳,只能吃药!

第二天,一步一挨去了医院。接诊女医生说我心理有问题,对自己要求太高云云,但判断我是中度抑郁,还是吃药为妥。当时,我也认可这次复发与我心理问题有关,当然这也是我最后一次这么认为。

从这次起,我彻底意识到服药的重要性。我认识到,最初病发的确可能有部分诱因,但此后的数次复发,就不再有任何诱因了,完全是生理上的不可逆转变,一种惯性发作。

从2009年7月到现在,我从未断过一天药。后面几次甚至带药复发,真正让我知道这个病的厉害。

确诊双相情感障碍

这次发作,对我的打击是毁灭性的。一度认为自己好了,却又再度跌进深渊;而且曾经见效的药物失去作用了,真是前所未有地害怕。妈妈天天祈祷让我早日康复,有一次阳台飞进一只鸽子,妈妈对它说:“小鸽子,你是来给我女儿治病的吗?”——现在想起这个场景我都很想落泪。

重新就诊后,医生说我属于环形的心境障碍,最大的特点就是反复发作。由于百优解导致焦虑的作用比较明显,医生给我调了药,撤了百忧解,换了喜普妙;而我吃喜普妙痊愈并稳定了几个月后,复诊时医生说我反复抑郁发作,应当是双相情感障碍,加了情绪稳定剂利必通,说这个稳定剂对我有好处,可以预防复发。当时我只想尽快除掉病根,盼望日后停药,毫不犹豫地加上了这种经典的抗癫痫药物。

从此,我就开始按双相的方案治疗,再没停过情感稳定剂。喜普妙+利必通的方案让我稳定了最长的一段时间,我非常乐观。妈妈说,我简直是脱胎换骨,和过去那个喜欢抱怨、争强好胜的我简直判若两人,心理也完全健康成熟。

因有前车之鉴,减药肯定要循序渐进。2011年4月底,我咨询医生,他说如果我想怀孕,可以直接停稳定剂;抑郁剂慢慢减,但前提是人得好着,否则不能贸然行事。

这时候真是信心满满,为了稳妥,我没有直接全部减掉稳定剂,而是先减半。谁知两周后突然出现焦虑感,主要就是心慌。这时还没有明显的抑郁情绪,妈妈问我是生理上的还是心理上的?我回答说是心理上的,妈妈说那就好办。我自己也没太在意。

可是,就在这毫无诱因的情况下,一周之内人慢慢变得有些畏缩,躲着不接触外界。有一次和朋友吃饭,我一心只想回家,就知道情况不太对;然后,某次单位集体活动,我浑身瘫软无力,无所适从。恐惧情绪泛滥,思维明显抑制;无法说话,难以行动,手脚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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