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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四 永不言弃(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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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此事有明显诱因,我觉得应该算不上抑郁症,后来确也随着时间推延慢慢好转。本科毕业设计答辩结束后,身上重担终于卸了下来,在家过了一个快乐的暑假。

我觉得,许多人口中的抑郁,可能很多就是我这样,事出有因又自行痊愈,并非典型的抑郁症。也许开导、排解等均可奏效,但这绝不意味着真正的抑郁症能通过这种方式治愈。

研究生入学前一段,我在家尽情享受着快乐时光,甚至有些愉悦得过头,日记里充满了阳光。这是一种毫无缘由的兴奋,现在回想起来,可能是上述抑郁情绪把我潜在的双相情感障碍激发出来了。

终于,2006年,充满波折的研究生岁月开始了。我读研的学校比本科还要好,压力还是蛮大的。进校后惊惶地发现,学习不再以上课、书本为主,更加注重能力、实践与创新。周围的同学不仅实力出众,还活络强势。要知道,我最怕的就是和这样的人打交道。也就是说,我从小就害怕这种环境,对人际交往的恐惧渗进骨头里,只是过去时机未到,还未完全暴露出来。

这时我的好胜心仍处于一个可怕的程度。印象很深的是,有一次实验室导师安排我谈工作,讲完之后自己不满意,深感懊恼,当着老师和全部实验室师兄师姐的面大哭一场,无法克制;还有一次,请教一位很有实力但也比较强势的师姐,询问她的研究经验等,被她强硬挡回,连面子都不给。之后我坐在楼下大哭一场,沮丧不已。

回过来看,虽然研一有自卑、茫然和苦恼,但还算不上是抑郁症。专业没变,仍然男多女少,还是会有男生对我表示好感。大部分时间情绪较好,偶尔抑郁。比如某天突然觉得情绪抑郁,对什么都恐惧,与人交流也舌头打结,思维堵塞,然后持续几天后突然转好。和妈妈通电话,她经常说:“你能不能别总这么猫一天狗一天啊?”

妈妈的指责,我无法辩驳。好像是生理上的波动,又像是有心理原因,说实话我自己也不理解。现在看来,这种莫名的起落也是有生理基础的,只是并不严重罢了。

2007年暑假,我决定去北京玩几天。行前联系了一位本科同学,对方态度比较冷淡,说看看时间安排吧。结果我大哭了一场,觉得很失败。现在看来,这种极端心理已经是状态下跌、抑郁爆发的伏笔。

到北京没有联系这位同学,自己玩了几天,状态尚可。返回老家后,状态急剧下滑,聚会时出现较为严重的持续性社交恐惧,说话磕磕绊绊;早起浑身难受,对未来悲观忧虑,觉得一片灰暗,和上次抑郁时感觉一致。

因为难以描述,我只能对父母说我“好难受好难受”。爸妈讨论我是不是血粘度太高。正常人对不舒服的理解,大概就局限于躯体的各种病灶吧。

再往后几天,我迅速发展到话都说不清了。抑郁症一大特点就是思维、语言、行动受到某种莫名力量的抑制,像被什么堵住了一般。记得临返校前,我去看望两位好友,看到她俩欢欣喜悦,谈天说地,内心十分痛苦,回家后向爸妈倾诉。可他们完全不理解,爸爸直接发飙:“咱们家居然还有这种事情!简直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当时我无力辩驳,不知所措。首先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表面看一切都算是圆满;其次我已经严重丧失了语言能力,说话吞吞吐吐。应该说,抑郁症患者真是不易,尤其是遭到误解而自己又不懂的时候。

真正的噩梦是从2007暑假返校后开始的。临行前,爸妈送我到车站。车开了,看着车窗外的爸爸,我突然抑制不住痛哭起来,记忆中很久没有哭得那么惨烈了。爸爸在外面倒是一直微笑看着我。大概他认为我是舍不得离家,对他们眷恋吧。

其实我心里很清楚,这个时候情绪已经濒临崩溃边缘了。这是症状,典型的症状。

返校后投入紧张的学习。导师抓得很紧,每天安排学生讲论文或者讨论。我第一个返校,宿舍没人,就索性睡在实验室。

记得有一个夜晚,不知什么原因,满脑子都是悲观念头,连本科时候的伤心事全涌上心头。几乎彻夜不眠,第二天上午讨论实验时,突然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现象,就是变傻了,什么都听不懂。过去情绪差归差,反应能力和思维从来没问题,现在出现认知障碍,我害怕了。

这次抑郁大爆发,来势汹汹,没有任何前兆。注意力完全不能集中,兴趣全无,智商骤降。起初我还企图通过看看喜剧如《老友记》来缓解,发现心不在焉,不但没有过去的愉悦感,甚至恐惧里面的剧情。食欲睡眠差到极点,不停干呕恶心,吃饭像受刑一般难受。面对同学必须强颜欢笑,内心痛苦不堪。

当时的我,已经丧失社会功能。万般无奈,给导师写信说我重度抑郁。他不以为然,以为我夸大其辞逃避工作。后来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企图让精力旺盛强势的人理解自己的病情。徒劳无益,对自己也是种伤害。这份邮件居然还被爸妈看到,他们认为我给老师发这样的邮件,简直是自毁前程。

我只好求助于学校的心理咨询中心。那里的老师的确很热心,交谈时好像好了一点,过后又陷入那种无法控制的抑郁中。现在想来,这样简单的心理咨询对重度抑郁全是徒劳。

终于,爸爸妈妈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从老家赶过来陪我看病。去的是心理门诊,医生直接开药。他非常简洁地对我说:“你吃药好了就不会害怕了。”除此以外没有多余交流。

当时拿着赛乐特处方单,我没有取药。我和妈妈都觉得这个年轻的男医生太过冰冷。现在想来,我终于明白:其一,病人太多,医生不能给予人文关怀也很正常;其二,我的病发展到这个程度,即使医生再人文关怀也作用甚微。可当时,像大多数首次患病的患者一样,我不愿意承认我是抑郁症,还自欺欺人地认为:不吃药就不算病,一吃药真的就是病了。

开学后,妈妈毫无成果地回了老家,这次探访宣告失败。这时同学都返校了,我拼命逼着自己融入集体,努力说话、社交,结果适得其反。这时我还出现了一定程度地强迫症状:看到一本书就觉得害怕。用一句话形容,就是害怕自己的害怕,害怕自己的状态,因为它们是完全不受控制的。

那时每天都是煎熬。白天拿一个小本子写几条计划,完成一项钩掉一项,以此鼓励自己,然后等待夜晚降临。妈妈不在身边,就对上海的小姑诉说。她约我出去聊天,可是我觉得不被理解的劝慰鼓励,简直是让人无法忍受,越说越痛苦。

终于有一天,我想到了死。日复一日,生活质量如此之差,活着还有什么意义?现在回过头看,第一次发作时,无知无助,没有病友,没有知识,没有救援,不懂这是病,不懂这个病是可以治疗的,这个时候最容易自杀。所以加强科普是多么重要啊。

莫名的转相

2007年9月,我抱着一线希望来到校医院心理门诊。这次医生给我开了百忧解——这个无数次救了我、让我感激涕零、又让我陷入混乱的药。

刚开始,我是不抱任何希望的,也害怕副作用。但想,死马当活马医吧。于是狠狠心,开始服用。第一周没有任何改变,第二周头几天病情急剧加重,整个人瘫软在**,被巨大的恐惧笼罩着。

那天是中秋节,上午我还能读一篇论文;中午回到宿舍,无缘由地病情恶化,绝望难受的感觉蔓延开来,出现干呕现象。这种极度恶化的状态持续了三天。

转机在服药第10天时出现。上午还瘫软在**,痛苦到极致;下午陪宿舍好友逛街,略感好转;第二天白天,突然有了瞬间痊愈的感觉,实在是一个奇迹!

这个时候,我觉得呼吸到了久违的空气,听着音乐有种奇妙的澎湃,想起异性又开始有了憧憬和幻想。说真的,就是死而复生的感觉。相比之下,之前感觉到的“缓解”都是虚妄的,这一次,是真的全身打通了一般完全恢复。

这一天是我本命年前夕。我激动得热泪盈眶,自认为是上天让我过这一个坎儿,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现在看来,这只是噩梦的一个起点。

当时,我如此严重的症状,在两周内骤然突然好转,一定是有问题的。可是我怎么可能懂得抗抑郁药物延迟起效的道理?怎么会懂得双相情感障碍?

三年后,我才正式从医生那里得知,我的病不是抑郁症这么简单,而是双相情感障碍。记得很清楚,2010年1月,我只吃一种抑郁剂稳定了一段时间后,到精神卫生中心复诊,医生得知我在几年内反复发作,且有轻躁现象,果断判断我属于双相情感障碍,认为我应该加上情感稳定剂。当时开的是抗癫痫药物利必通。

双相情况障碍是指既有躁狂发作又有抑郁发作的一类疾病,重躁轻郁属于双相情感障碍1型,重郁轻躁的属于双相情感障碍2型。双相障碍平均发病年龄为30岁,单相抑郁症为40岁,前者明显早于后者。尤其25岁前以首发抑郁起病,是预测双相抑郁的重要因素。与单相抑郁相比,双相障碍(尤其是双相I型)与遗传因素关系更为密切。

由于抑郁发作症状与单相颇为相似,双相情感障碍的诊断难度比较大,患者也较容易产生抵触心理。据说美国确诊双相平均时间是8年,这么看来,我被耽误了三年还不算过分。

不过,误诊还是给我带来严重恶果,那就是单独使用抑郁剂,以及屡次草率停药,造成我多次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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