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三 上海屋檐下(第3页)
果然,进了病房父亲就把那封遗书拿出来,问我这是什么?我慌乱地看着他,说我是随便写的。父亲痛哭起来,当着我的面把它撕碎,边撕边流泪。那种失望、绝望的表情,让我痛彻心扉。
一个月后我出院了,父母把家里锋利的东西都收了起来。那一刻我觉得父母是如此爱我,想到自己要去死,内心无限愧疚;可是又想到,如果此生将是他们的拖累,那生不如死。
每天起床对我来说是再痛苦不过的了。曾经最惧怕夜晚来临,眼睁睁等着天亮,那种滋味不是煎熬能形容的。但现在我不害怕了,医生给开的药很管用,吃了以后就会被睡着,无论你想不想睡。只是每天睁眼醒来,各种念头又涌来,恐惧、绝望、害怕,一股脑把我淹没。每个清晨带来的不是希望,而是无尽的绝望。
每天吃过午饭,妈妈会和我一起睡午觉,此时是我抑郁发作最严重的时候。我会痛哭流涕,不停地跟妈妈说想死。妈妈追问我为什么非要死,声嘶力竭地跟我辩论,无论她怎么说,我都听不进去。后来我学会了沉默,不再跟她辩驳。对我而言那些辩驳没有任何说服力,徒增了我的焦虑。
内心声嘶力竭的呼救,却无人可以听到,我终于懂得什么叫绝望。有一天中午,我又失声痛哭,母亲不耐烦地说:“我就想不明白,你为什么就这样?都跟你说多少遍了,你担心的事情都可以解决,为什么还这么纠结?”我怒不可遏,大喊“别再说了”,痛苦地哭了起来。看着妈妈不可思议的表情,我说:“我好比掉到一个深坑里,很深很深,你们都围在洞口,跟我说,爬上来,爬上来,爬上来你就有救了。可是我真的爬不上去啊。”
妈妈好像理解了一些,不再说什么。她抱着我哭起来,嘴里喃喃说:“不怕,姑娘,就算你疯了,只要妈有一口气,都不会让你饿着冻着。”
之前我还可以跟父亲去跑步,后来连跑步也坚持不了了。我求父亲帮我死,父亲表情很痛苦,一边拍着我一边安慰:“咱们不死,咱们好好活着。”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有个声音在告诉我:你一定要死,只有死才是你的出路。
自杀好像成为我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多么荒唐和讽刺。我真的不想死,可是又不得不死,多么矛盾。我哀求父亲去给我买炭,父亲的脸抽搐着,我无法理解那是怎样的心痛,让人整个脸都变形。
最后一次企图自杀,是我又一次住院期间,弟弟陪我回家拿东西。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好机会。进了屋,弟弟催促我快点收拾东西,快点回去。我磨蹭了很久,弟弟有些着急,从他的语气中我能听出来,他有些害怕。
我说想去卫生间,进了卫生间转身要关门。弟弟阻止我,他说你不用锁门,你锁门我害怕。我说行。他转身刚走出两步,我随即去锁门。弟弟一个箭步冲过来,迅速用手挡住门,我力气没有他大,门被推开了。
我蹲在地上痛哭,他也哭。他抱住我,紧紧抱住我。从小到他,这是他第一次拥抱我。我趴在他肩膀上哭,他哭得比我还厉害。他边哭边说:“大姐,你不要死,你死了,爸爸妈妈也活不了了,那我就没有家了,我一个人怎么办啊。”
我说,“你让大姐去死吧,你这么大了可以照顾好自己,大姐从小到大都不是个好姐姐。”弟弟说:“不是,是你照顾我照顾的太好了,你走了,我一个人撑不起来。”
这一瞬间,我大脑里的某条神经好像突然接通了,意识突然清醒了,瞬间从求死心中挣脱出来。我不哭了,跟弟弟说,“姐答应你,一定不死,姐答应你。”我一边说一边拍着弟弟的后背。
这是我对弟弟的承诺,既然承诺了,只能做到。也是奇怪,下定决心不再自杀后,无论自杀的念头怎么盘桓,我都没有被蛊惑再去行动,任由它们在脑子里翻江倒海。
我知道,只要不去做,这些念头也就只是想法,不是真实的。既然想要活下去,那就做点什么,做总比不做强。我开始寻找治疗抑郁症的方法。
我坚持药物治疗,同时接触了正念冥想。每天早晨起床后最痛苦,各种绝望和悲观的念头接踵而至,没有一丝缝隙,我就把冥想的时间安排在早上起床后。观察自己的呼吸,让脑子里的各种念头来来去去,不去纠缠,静静观看。
我发现,只要是冥想中出现过的念头,之后就不会再出现在我的脑子里。渐渐的,我冥想的时间越来越长,完全不觉得是任务和负担。坚持固定时间冥想,成为了我生活的一部分。
我还开始自学心理学知识,买的第一本书是《伯恩斯的新情绪疗法》。仔细研读,觉得书里的很多观点都很有道理,尤其是里面讲到的小工具三栏法,我打算尝试一下,就自己做了表格。每当脑子里出现负面的想法,我就记录下来,归类,驳斥。回头看这些表格,感觉自己当时的想法真是很奇怪,认知的确出了问题。
我开始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洗衣服、做饭。我的状态好了很多,依然坚持冥想、运动、瑜伽、认知调整,每天都有计划表。父母一直陪在我身边,母亲照顾我的饮食起居,弟弟鼓励我。渐渐地,我接纳自己的状态。用父亲的话说,就是重生了一次,重新来过。
时间一天天流过,从熬日子变成了过日子,这中间太多难以言说的痛苦。我能感受自己的状态越来越好,之前丧失的社会功能在一点点回来。我决定去尝试简单的工作,通过接触社会恢复社会功能。
此时我的心态发生了很大变化,从抗拒到接受再到接纳。曾经以为望不到头的抑郁之路,在父母和家人的陪伴下终于看到了曙光。真的很感谢自己的不杀之恩,让我有机会开始一段新的人生。
我是专门为采访秋月来到上海的。为节约时间,我在她的工作地附近找了一间酒店住下,想更切近地观察她的生活。但她给我的时间并不多,只能在下班后见面。这不奇怪,她刚入职不久,不能随便请假。
第二天上午,我要求她带我到她的公司看看。她考虑了一下,只答应带我到公司门口,不能进去。确实找不到好的理由。
这是一家香港人开的设计公司,有30多个员工。店面不大,开门就是街道,不过装修很有风格。经过公司时,她的老板正站在门口布置什么,她紧张地一声不吭,低头快速通过,而后告诉我站在那的就是老板。等我再回头,门口已是空空****。
不管怎么样,在工作多年、经历了感情挫折、拥有过自己的住房之后,一场疾病让她回到原点,然后在上海这样一个国际大都市开始了新的生活。
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我很想了解详情。第二天午饭时间,秋月从单位跑出来,我们边吃聊,她讲述了整个戏剧化的过程。
留在上海
现在我已经长大了,但心里还住着一个小女孩。小时候很喜欢童话故事,比如《海的女儿》,《灰姑娘》,它们是我童年的美好回忆。上海迪士尼开业的时候,我就很想去玩,碍于经济原因未能成行,但内心对迪士尼的向往从未停止。
病情好转,恢复行动能力后,我忽然想去实现自己的愿望:去上海、玩迪士尼。练习正念后,我的人生观和价值观有了很大改变,关注点放在当下,而不是寄希望于未来。
既然决定去上海,我想一路还可以去几个想去的城市,比如北京、青岛。当时我还是有症状的,反应有些迟钝,行动也慢,不过我接受这一切,相信这些都是暂时的。
在北京停留了十天,每天游玩,状态不好就在住处附近逛逛。我住在北京大栅栏的青年旅社,热闹而有趣。出来旅行有一个很棒的感觉是,你可以毫无顾忌地和人交流,不用有任何心理负担。曾经有一段时间,除了家人,我很害怕跟别人说话,回避社交场合。刚开始出来,内心有一些胆怯,后来冲破这道心理障碍,我就百无禁忌了。
我是坐飞机去青岛的,预定了可以看到海景的宾馆。海边是成群的海鸥,站在海边,一边看大海,一边想自己,心里很平静。一望无际的大海仿佛可以包容下我所有的痛苦和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