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三 上海屋檐下(第2页)
这一切我没有告诉父母,而他什么也没说就默认了。但店里的生意一直让人失望,每个月都是亏空。他让我去借小额贷款,以债抵债,无奈之下我只能同意。
经济上的窘境让精神压力很大,也无人诉说。就在这个时候,我接到噩耗:我最亲爱的姥姥去世了。我和姥姥很亲密,有时候觉得她比妈妈更懂我。小时候有什么心里话我都喜欢跟姥姥说,姥姥很耐心地听我说,帮我分析。姥姥是我生命中更重要的人,她的离开对我是很大的打击,我有点不知所措。连夜赶回家,一路上眼睛里都是泪水,姥姥最后一程我是要送的,就像小时候她陪着我一样。
姥姥去世以后,我常在晚上哭泣,说不出的压抑。每当这时,我会抱着姥姥的遗物哭一会儿,,大概从那时候起,我感觉到自己有些不太对劲,说不出的难受。每天就是上班下班,不想做饭,也不想洗衣服,更不想收拾屋子。
身体也渐渐开始出现问题,后背痛,却不知道是哪里疼,好像有一股气流来回乱窜,窜到哪里,哪里就难受。月经开始是暗黑色,后来就闭经了。去了几家医院,都看不出什么毛病。
工作状态也越来越差,注意力不集中,理解能力、阅读能力下降,视力模糊。下班后回到家,什么都不想做,犹如行尸走肉。更可怕的是,我的情感流动越来越少,想哭却一滴眼泪都没有,整个人像被掏空情感的躯壳。
终于有一天晚上,我在睡梦中被吓醒。我清楚地记得,梦里一块硕大的石头从天而降,砸向我,我的心猛然坠落瞬间惊醒,手心和脑门都是汗。
从此,每天晚上我无论几点睡觉,凌晨一两点钟都会醒,之后再也无法入睡。越害怕早醒越早醒,越焦躁越睡不着,失眠如影随形。
长久以来的早醒,如同一个恶魔缠绕着我。我惧怕黑夜的到来,那将是无穷无尽的痛苦和折磨。早醒无法入睡时,先是辗转反侧,后来就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偶尔因为眼睛太疲劳闭上,没过多久又醒来。仿佛有个人在监督我,只要我一想睡觉,就用各种方法叫醒我。
记得有一天,弟弟来看我,走的时候我送他到车站。那一刻我抱着弟弟哭了起来。没有眼泪,那种哭更像一种哀嚎。弟弟不知所措,我知道他是无法理解我的感受的,就连我自己都不理解。
我纠结于自己的躯体症状,各种不好的猜想,这种状态让父亲崩溃。他说如果你病了,我带你去看医生,只要你不胡思乱想就行。人生地不熟的父亲来到哈尔滨,带着我穿梭在各大医院,CT、核磁共振、造影都做了,医生说没什么问题。可我内心依然觉得我是有病的,只是大夫医术不高明。
症状不断加重,上班成为负担。每天起床都很艰难,每每都是父亲强拉硬拽,才把我从**拽起来。每天我都会问父亲一些类似问题:钱还不上怎么办?从此不能工作了怎么办?我感觉自次在劫难逃,大脑开始反刍过往的经历,各种念头像野草疯狂生长。无尽的懊悔,不断的自我攻击,整个人像生了锈似的表情呆滞,大脑依然在高速运转。
这时爸爸从网上搜到了抑郁症的知识,怀疑我得了抑郁症,开始寻找各种治疗办法。他带我去医院,我服用了抗抑郁药物,出现副作用,吃了两天就不吃了。后来我知道,抗抑郁药物要至少服用两周以上才会起效。因为无知而停药,我病情急转直下。
停药后,我完全是靠意志力支撑,焦虑越来越严重。弟弟想带我去看电影,可我害怕得要命,连影院都不敢进。弟弟硬把我拉进去,我勉强坐了一会儿,感觉自己要窒息,跌跌撞撞跑了出来。那种丧失生命活力的感觉太恐怖了,感情的流动在慢慢停止。
自杀念头来袭是在一个周末。那天妈妈、弟弟带我去逛街,我开始是拒绝的,但他们坚持要带我去,我只能极不情愿地跟着他们,像个木偶人。逛了一会儿,那种莫名的恐惧和害怕又开始萦绕心头,我哭着哀求道:我们回家吧,求你们了。弟弟和妈妈无法理喻地看着我,我不能解释,此刻的我感受到了语言的苍白和无力。
回来的路上,我拉着妈妈的手,脑子里依然是挥之不去的各种念头,每一个都让我沦陷。突然有个念头跑出来对我说:“去死吧,带着妈妈。”瞬间整个人都轻松了很多。我看着旁边的妈妈,嗫喏着说:“妈妈,我带你去死吧!”
讲到这里,我和秋月都沉默了。我完全懂得秋月的感受,懂得为什么在那个时候,死亡会成为**。自杀在根本上可以理解为防御的手段,当现实过于痛苦,自杀便是一种终极防御。这种防御最快捷、最有效,也最彻底;只不过,它带来的是毁灭。
秋月的叙述,让我回忆起5年前我陷入重度抑郁时的经历。我告诉秋月,抑郁症的一个特点是“晨重暮轻”,那时,熬过了一整个白天,晚上躺下,我的脑海里会出现各种青山绿水的图案,想象着自己沉入江水,顺流而下,流入大海……竟然会感觉到短暂的轻松。
“那你后来尝试过自杀吗?”我追问。
“不止一次,而且实施过,抢救过,没死成,所以现在很感谢自己的‘不杀之恩’。要不然就没有机会见到你了。”秋月略带调侃地说,“经历过死,你才知道生的可贵。经过几次生死徘徊,把人生想得更透彻了,也就真的无所畏惧,要不然我也不会有勇气来闯上海。”
感谢自己的“不杀之恩”——这让我感觉到黑色幽默,同时内心泛起一丝酸涩。
不杀之恩
只有沉浸在自杀的念头里,我才觉得片刻的轻松,有一种解脱的感觉。我不停地跟死神谈判,这样就可以苟活一天。求生和求死的念头不停地博弈,我想到如果我死了,父母就不用再照顾我,欠的债务无须再承担;我也不用面对人生的失败,死可能真的是最好的办法。我甚至为自己的完美逻辑洋洋得意。父母力图阻止我自杀,我百思不得其解,感觉只有死才是唯一的出路。第一次实施自杀,是在一个清晨。妈妈在厨房准备早餐,我在大脑中想了九千九百九十次之后,终于把手伸向了桌子上的药瓶。倒出一把白色的药片,狠狠地盯着看了几秒钟,就着水全部咽下去。药片经过我的食道滚落下去,大脑一片空白,感觉从来没有这样清醒过。此时妈妈从厨房出来,问我早餐想吃什么?看到她殷切的微笑,想到一生就这么结束,我后悔了。
妈妈看我傻傻地站着,微笑的面庞紧张起来。她快步走到我身边搜寻着,看到桌子上空着的药盒,一瞬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妈妈大哭起来,敲打着我:你怎么能这么做,怎么这么想不开,你怎么舍得扔下妈妈……
我很想哭,可是眼睛是干涸的,就像一口枯井,没有一滴眼泪。我嗫喏着说,妈,对不起。妈妈边哭边把我推进卫生间催吐,她跑到厨房拿水,后来接自来水。我不记得喝了多少水、吐了多少次,之后腿发软,整个人渐渐失去了意识。
事后妈妈说,当时我大小便失禁,她慌乱中给我换了衣服,又打电话找人把我送到医院。这过程中我还说过几次话,可是我一点都不记得了。醒来时我躺在医院的病**,手上扎着针管,妈妈坐在我身边。睁开眼睛的一瞬间,感觉好幸福。昏迷的那段时间里,感觉自己身处一个寂静黑暗的地方,很安静,很安静。
后来妈妈跟我说,弟弟听说我吃药自杀,当时就哭了。是啊,在他心里无坚不摧的姐姐,就这样要放弃自己的生命,把他自己留在这个世上,换了我也无法接受。
第二天,爸爸和舅舅把我送进医院,也就人们常说的精神病院。我在那里住了一个月,好几次谋划自杀。我后来发觉,人的求死心和求生心是可以同时存在的,二者博弈的时候,你会明显感觉到。很多抑郁症患者说自己很痛苦,很想解脱,这就是求生的心。表面看他是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但灵魂深处他是求生的。
因为住的是精神科,所有病房都是改造过的。窗户外面是护栏,室内的门都没有锁,身边没有任何锋利的物品,连玻璃制品也被没了。我研究了各种死法,发现没有一下子就可以实行的。要想自杀,首先得先离开医院。
一天,父亲带我去附近的超市买东西,我知道这是自杀的好机会。父亲一直很警觉,提防我有自伤举动,一路上紧紧握着的我手,靠在我外侧走。我看着路上来往的车辆,尤其是当大货车飞驰而过,内心总有一种冲动,想要冲到车轮下;想到瞬间被碾压而死,血肉横飞,就很舒服,感觉痛快淋漓。这可能是常人所无法理解的。现在的我回想当时的状态,也无法理解为什么就那么想死,好像赴一场美丽的约会,义无反顾。
最后,我和父亲安然无恙回到医院。我无比自责没有果断冲到马路上结束自己的生命。路过护士站,看到桌子上有纸,我跟护士说,能给我两张纸吗?护士有点为难地给了我两张,按规定是不可以给患者提供纸的。父亲问我要纸做什么,我说写日记,父亲很高兴。只要我开始尝试做事情,父亲就特别高兴。
回到病房,我开始写遗书,把自己的无望和愧疚都写了出来。写完以后,我把它放到床头的抽屉里。第一次自杀的时候,我一心求死,世间没有任何可以留恋的,也没想过写遗书。
第二天我去做经颅刺激,父亲送我到治疗室以后就回病房了。我做完刚出门,就看到父亲站在门口,表情很严峻。我走过去,他拉住我的手,握的很紧,很紧,好像一松手我就会从他身边消失。我们一路走回病房,我心里很胆怯,预感到他可能看到我的遗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