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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青春对抗
张进军伟
对军伟的采访,是在一座废弃的煤矿进行的。
军伟今年27岁,抑郁已有10年。他在高三时发病,可以说,人生最美好的年华,他是在抑郁中渡过的;但他又是极有毅力的,自小志向远大,对自己有要求,有期许。为了走出抑郁,他探求至今,几乎穷尽了各种方法和手段。尽管大多数努力都以失败告终,但他屡败屡战,不认命、不服输,给我留下很深印象。
初发抑郁,他把原因归结为自己心理素质差,于是下决心锻炼意志品质。他有意识地自找苦吃,比如一个人爬上荒山野岭过夜;故意少吃饭、不吃饭,认为饥饿也是锻炼意志的方式;为克服“爱面子”,他在学校门口摆地摊,在人多的地方喊叫;放假回家特意坐慢车,有时还买站票……饥饿训练、体能训练、野外求生,各种能想出的稀奇古怪的办法他都尝试过。
“意志战胜法”失败后,他去做心理咨询。咨询师告诉他,他抑郁的原因在于“追求完美”,这让他吃了更大的苦头,因为他不知道“追求完美”到底意味着什么。他只能在咨询师的提示下,深挖思想根源,批判自己“想高人一等”、“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然后要求自己“放下”,接纳现状,做一个平凡的人……但这和他的“三观”又发生了冲突,整个人变得越来越压抑,越来越迷茫。
他当然也尝试过药物治疗。从老家到北京,遍访名医,还申请过专家会诊,用过多种药物,承受过各种难熬的副作用,最终未收到明显效果。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四年前,他持续了几年的心理治疗宣告失败,不得不转到北京寻求药物治疗。那次会面,他就和我谈起对“追求完美”的困惑,眉头紧皱,纠结不已。
回老家后,他不时和我联系,后来成了“渡过”的作者。我知道他一直在努力,学习心理学、学习药学,用尽各种方法自我疗愈,病情渐渐好转,终于平稳下来。这次,为写作本书,我想起了他。
据我观察,近年来抑郁越来越低龄化,有的孩子从小学就发病,只是那时孩子和家长不知道这就是抑郁。青少年抑郁已经成为一个严重的社会问题。很多孩子发病后,一蹶不振,陷于网瘾,消极、退缩,让父母操碎了心。而军伟独自坚强地走完了这个历程,我觉得算得上是青少年抗郁的正面案例。因此和他商定了文章的主题——以青春对抗抑郁。
讨论采访计划时,他提出,他可以带我到他小时候长大的煤矿看看。我问为什么?他说,他的抑郁和这个煤矿有关——这是他未曾和我说过的。
他出生在一个煤矿工人家庭。姥爷、姥姥是第一代矿工;1980年,妈妈接姥爷的岗,是第二代矿工;他的很多小时候的玩伴,后来接班成为第三代矿工。在中国很多地方,一个煤矿就是一个小社会。从小到大,他的社会支持系统比较稳固。有姥姥、姥爷的爱护,有爸爸、妈妈的陪伴,有表兄妹一起玩耍。后来,因为环境资源原因,煤矿关井,棚户区拆迁,熟人们纷纷搬向城市,整个煤矿从繁荣走向衰落。这个过程,正伴随他的青春期、叛逆期——他认为,人际关系归属感的断裂,也是他抑郁的一个缘由。
我觉得这个说法很有意思。采访的第二天,我跟他去了他从小生长的煤矿。
这个煤矿叫权台煤矿,在徐州市东郊,隶属于国有特大型企业徐州矿务集团,始建于1958年,是这一带最大的国有企业之一。上世纪七十年代新建的东大井,俗称“八一大井”,是方圆几十里最高的建筑。煤矿年产量最高达200万吨以上,职工最多达7000多人。
可是,当我们来到煤矿时,矿区已经空无一人。那煤矿的外观仍在,是上个世纪经典的建筑样式:暗红色的砖墙、青灰色的地面、斑驳的巷道;铁路桥、电车道;井口、天轮、罐笼;煤灰、锈斑、青苔……
军伟带我在矿区漫步,“长大后,我经常独自骑自行车到这里转悠。熙熙攘攘的人群早已不在,只剩下空旷的球场,停止运转的机器,和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铁路。”
“我的青春记忆断裂于此。”军伟说。
中学发病
从小学到中学,我一直是老师和同学心目中的好学生,对未来也充满期待。这个优越感在我高二期末考试时戛然而止。
那次考试,第一门考语文,我发挥得不错;第二门考数学时,突然觉得思维卡壳,该会的都不会了,只考了六十多分。班级排名也从最前列掉到最后。
进入高三,状态更加下滑。老师不像以前那样器重我,上课不叫我回答问题,曾经的优越感消失了。我拼命学习想挽回尊严,但长期的压力引发焦虑,导致明显的躯体障碍。
有几天,我觉得腹部持续疼痛,害怕自己得了大病;越担心,腹部越疼。到月考前,所有的焦虑集中爆发了。好像有上千只蚂蚁在身上爬,肌肉在萎缩,胸闷、堵,呼吸困难。那天是周三,学校澡堂开放,我去洗了个澡,对着镜子照了照,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缩小了,离死快不远了吧?
到下午最后一节课,实在支撑不下去了,向班主任求救。班主任联系了学校的心理老师,她认真听了我的讲述,没说出个所以然。她说,如果觉得心里堵得慌,可以大声喊出来。回家的路上,我试着喊,路上人多,没敢;回到家我站在窗口对外面呐喊,但没觉得有什么改善。
焦虑造成躯体障碍,躯体障碍反过来加重焦虑,过度焦虑使我学习效率下降,看不进去书,上课跟不上老师节奏。我变得悲观,形成负面思维,看到任何事情都往坏的方面想。我尝试自我调整,比如找家人同学倾诉,做深呼吸,在纸上列出自己的长处,等等,效果都不理想。
再往后,情绪由焦虑变成抑郁。上体育课时,和同学一起打篮球提不起兴趣;上楼梯时,突然感觉内心空虚,会站住不动。早上五点半起床早读,坐在教室里,久久无法进入状态。晚自习练英语听力,大脑一片空白,只能一遍遍抄写着单词。深夜,每当困意来临,焦虑恐惧一次次让我惊悸,整夜失眠,白天更加萎靡,连做广播操都闭着眼睛。上课注意力无法集中,学习效率进一步下降,形成恶性循环。
12月底,高三第一次模拟考试即将来临,我发现还有很多内容没复习到:数列,三角函数……考试前一天中午,我再次崩溃,班主任通知了我妈妈,她赶来看我。我和妈妈坐在操场的草坪上,那时已步入冬季,凝视灰色的天空,眼前的一切都是暗淡的。晚上回家,我突然感觉全身无力,不能行走。上楼梯时,妈妈只能用瘦小身体架着我,在黑暗中一步步往上挪,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力气……
一个月后,坚持到把二模考完,我再也无力支撑,只能休学。那天晚上,爸爸妈妈去学校接我,拿着行李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感到落魄极了。我怎么这样?连走路都力不从心,我废了吗?回到家,我不敢出门,怕遇到熟人问我为什么不上学。又熬了几个月,高考来临。无论如何,都得去试一试。我鼓起勇气走进考场,坚持考了下来。几个月没学习,成绩是不敢指望的,最后勉强考上江苏无锡一所专科学校,学汽车检测与维修。对这个专业我毫无兴趣,不过总算是上大学了。
找错了病因
我希望大学是一个新的开始,暗下决心,要通过吃苦锻炼意志品质。那时我不知道自己病了,只觉得是自己不能吃苦,意志品质差,才导致状态不佳。
开学第一个月是军训,我非常努力,被评为“优秀个人”;食堂招勤杂工,我报名负责收拾餐桌;每天早晨起来,我去操场跑步,在宿舍楼爬楼梯,或者在阳台上蹲马步。早饭通常吃两个馒头,或者不吃,用饥饿来锻炼意志。
课余,我还会去学校门口摆地摊,卖水果,卖手机挂件。不是为了挣钱,而是为了克服虚荣心。后来我想了一个更绝的方法:我不是好面子吗?那就去操场上大喊大叫,让别人来嘲笑我。于是,我每天早晨去操场上喊嗓子;午饭后回宿舍的路上喊两嗓子;晚上下自习后再到操场喊几嗓子。每次喊完,路过的人都诧异地看着我,以为我是神经病。为了锻炼意志,我顾不得那么多了。
我还一个人到荒郊野外过夜。有一次翻过栏杆,闯进学校的后山,一边爬,一边大喊着,给自己壮胆。就这样从干枯的树丛中攀上山顶,直到半夜才摸着下山。
就这样,凡是能够提高意志力的方法,我都尝试过。坚持了四个多月,发现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并没有提高多少,绝望感、焦虑感也没有减退。我对这个方法失去信心了。
期末考试时,抑郁、焦虑再一次爆发。我不甘心,觉得训练强度还不够,于是每天晚上都徒步二十多公里。那段日子我像疯了一样,吃完晚饭,就背着书包徒步训练。有一天,心里特别难受,打算绕东蠡湖走一圈,走着走着,发现不太对劲:周围的环境很陌生,旁边已经看不到湖面。我迷路了。
那时已是午夜十二点,我已经走了整整5个小时。精疲力尽,绝望感又向我袭来。我身上没带钱,没法打车回去,而且这儿很偏,根本见不到出租车。向路人打听,知道这里是太湖新区,离学校有十几公里。这时室友给我发了一条短信,问我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来?我告诉他我迷路了,他让我尽量朝繁华一点的路段走,他打车来接我,才终于回到了学校。
寒假回家,我继续采用这种疯狂的模式,每晚都到小区花园里步行一个多小时,每天骑着自行车到市区找兼职。那时我把兼职也作为训练心理素质的办法。我去酒店做服务员,端盘子,一个人负责五桌。盘子非常大,又重,经常五盘菜一起端,确实是对体能和力量的考验。散席后,还要把桌上的餐具饭菜端给洗碗工,等统统干完,常常衣服都湿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