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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一:复活
“不夹杂任何主观因素,完全客观衡量,你现在和一年前相比,进步大吗?”
“大。”
“哪些方面?”
“首先我不再抱怨自己得了这个病。”
“继续。”
“其次,我对过去发生的一切事情都有了新的解读。”
“继续。”
“再就是性格独立,遇事不慌,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负面情绪,比较好地处理人际关系。”
“还有我学会了爱自己,比如会选择好看的衣服,学着打扮自己,总是保持一种乐观自信。”
“这是精神层面,躯体呢?”
“躯体症状大部分消失,但有负性事件刺激和外界压力大时,躯体症状还会重新出现,有时候还会有点恶心干呕,喉咙有异物感”。
“不算严重。过去最严重时什么样的?”
“整个身心完全处在痛苦中,特别关注自己身体的变化,感觉生不如死。最严重时不能工作,没法正常生活。”
“现在呢?”
“即使有一些症状,基本是一过性的,我会选择性忽略,整体来说对生活和工作影响不大”。
“你活过来了。”
“是的,活过来了。”
上述对话,发生于2017年12月11日,晨6时,我和金美讨论她的状况。正是这段对话,我确定了这篇文章的标题——《复活》(请允许我借用托尔斯泰的名著)。
我大约是一年前和金美相识的。其时,金美第四次药物治疗成功,身心恢复了很多。她关注了“渡过”公众号,后来又组建“渡过”读者群,干得有声有色。和她接触,完全感觉不到她曾经是一个病人。
她从长达20多年的深重灾难中复活了。
变化是怎么发生的?2017年10月,和金美相识近一年后,我到莱阳采访了她。
金美在莱阳高铁站接我。一出站,见她盈盈笑意,一件纯白色上衣,一条红白相间阔腿裤,手跨黄色坤包。脚步轻捷,清爽干练。
莱阳城不大,我和金美步行去她家。她在莱阳一家综合医院当护士,住在医院分的家属楼。这是一座老式筒子楼,出了电梯,是一条长长、窄窄的走廊,仅容两个人并行。金美边开门边告诉我,这座楼建于2003年,是医院最后一座福利房。
家不大,陈设朴素,纤尘不染。连着卧室的阳台上,摆放着很多花盆,阳光随意地洒进来。窗外,莱阳城影影绰绰,房屋鳞次栉比。楼前一个休闲广场,几个上年纪的人在健身。
我看到电脑书桌上摞了一堆书,随手翻一下,有《伯恩斯新情绪疗法》、《抑郁症的森田疗法》《改善情绪的正念疗法》、《精神焦虑症的自救》、《人性的优点》等等。我问:“你看这些书,是为了自我治愈吗?”
“是的。药物治疗我交给医生,心理治疗我想靠自己。”
“效果怎么样?”
“刚刚起步,在学习觉察和接纳。这是毕生的功课。”
“觉察什么?接纳什么?”
“觉察疾病的来由,接纳真实的自己。”
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上午,金美对我讲了她成长的故事。
童年
我出生在一个农村家庭,父母一辈子务农。母亲19岁生下大姐,29岁生下我,中间有两个哥哥。父亲小时候很苦,平时寡言少语,偶然一次,他和我说起奶奶去世及他的过往,说得很细,我才知道父亲内心也藏着很多事。
那年父亲9岁,一天正在灶前烧火。大铁锅里的水开了,冒着热气,奶奶在灶前忙活。她将野菜和地瓜面揉在一起,摊在蒸帘上;然后将玉米面拌成厚厚的糊糊,捧起一小团,左右手互相倒着。等到变成了椭圆形,迅速贴到铁锅壁上。
父亲的肚子饿得咕咕叫,盼望着能早一点吃上饭。这时,“吧嗒”一声,一团玉米糊糊掉在了正埋头烧火的父亲面前。他吃了一惊,抬起头,奶奶已经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浑身抽搐。父亲惊恐地大叫,使劲摇晃奶奶,惊慌失措下跑出去找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