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一 复活(第2页)
36岁的奶奶就这样离开了人世,撇下4岁的叔叔、9岁的父亲和12岁的大伯。
那时正赶上解放战争,爷爷被征去抬担架。当他回来,奶奶已去世多时。悲伤过度,他一夜间瞎了一只眼睛。
爷爷后来又成了家。我和爷爷没有多少感情联络,他在我心中只是个模糊的轮廓。过年时我们孙辈去拜访他,只是寒暄问一句好。我有时会在他的客气声中抓一把糖果放在口袋里,就离开了。
父亲小时候很聪明,只要他能想出来的东西,就会去鼓捣一番。读小学二年级时,家里穷,买不起算盘,父亲把晒干的杏核一点一点磨成椭圆形,然后将铁丝烧红去钻眼。只剩最后一颗算珠了,父亲小心翼翼地拿起烧红的铁丝,不小心跑偏,铁丝直直戳进父亲的手心,通达手背。父亲一气之下不去读书了。
19岁时父亲离开家,到青岛一家工厂做工。后来不知是恋家还是其他原因,明明可以留城,他放弃了,回家务农。27岁当上生产队长,领着全队几十户人家在土里刨食吃。
听母亲说,我一两岁的时候,她上山干农活,没人看管我,把我放在箩筐里,挑到田间地头,任我跑来爬去。干完活回来,看到我身上滚满了青草、污泥,还有蚂蚁爬在身上。逢上下雨,我会被雨淋得湿透,母亲挑着我往家里狂奔。
再大一点,我更顽皮了,白天哥哥姐姐们都在读书,母亲实在忙不过来,把我送到姥姥姥爷家,可我还是会恋着母亲。一次,我在姥姥家玩耍着,一转头,母亲不见了。我慌起来,四处张望,没有母亲的半个影子。我一路小跑,顺着模糊的印象,从姥姥家跑上回家的路,一边哭,一边喊:”妈妈,妈妈……”
时近傍晚,四周暗了下来,茂密的庄稼被风吹得呼啦啦响。四野荒芜一人,一条大黑狗从路边的庄稼地里钻出来,吓得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后来姥姥姥爷、舅舅姨姨们找过来,喊着我的乳名,我大声哭喊着扑在姥姥怀里,声嘶力竭问他们:“姥姥,姥姥,妈妈呢,我找不到妈妈了……”在姥姥的安慰声中,我趴在姥爷肩头沉沉睡去。
那一次,我觉得几乎要失去母亲了。
记忆中的童年,是在暴躁的父亲和爱唠叨的母亲经常的争吵中度过的。
一次,父母亲吵起架来,昏黄的油灯下,父亲脸色铁青,狠狠打了母亲一巴掌。然后,吧嗒吧嗒,狠命地抽着旱烟袋,呛人的烟雾弥散在暗淡的屋里。母亲把墙上的贴画一张张撕扯下来,一边撕一边嚎啕大哭。我躲在一个角落里,不知所措。
小学时,为了给家里挣点工分,我跟大人一样到庄稼地里拔草。正是夏天,太阳像个火球,高高的玉米桔杆长得比我还高,玉米地里密不透风。我在里面穿梭,猫着腰,半闭着眼,生怕玉米叶子戳了我的眼睛。身上被玉米叶子割得一道一道的,火辣辣地疼。干完活,到地头小河里洗把脸,被割疼的皮肤越发疼起来,我暗暗落泪。
一年到头,只有过年是我最高兴的日子。因为能够穿新衣服,吃上白面馒头,还有猪肉炖粉条。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除尘,做饽饽,炸面鱼,熬猪皮冻。不管是富户还是穷的叮当响的,家家户户都在这天拉开过年的序幕。
除尘这天,父亲和哥哥们把家里所有东西都从老屋搬出来。有几个颜色暗红、掉了漆的旧柜子,又高又圆的大水缸,老式钟表,印着水仙花的大镜子。父亲拿着自制的长把笤帚,踩着椅子,垫着脚,眯着眼,去打扫屋顶角落里已经形成的蛛网。不时有灰尘落下来,迷了父亲的眼。
院子里,母亲用鸡毛掸子掸着破旧家具。积攒了一年的灰尘腾飞起来,在阳光下形成一层薄雾。那面镜子斜靠在墙上,大姐蹲在地上,用抹布轻轻擦着大镜子上的灰尘、油垢。我穿着母亲缝制的棉袄棉裤,从东间串到西间,偶尔也蹲下拿起抹布想去帮忙。
母亲呵斥我:“小美,好好呆着,别帮倒忙,不小心把镜子打碎了咋办?”我嘟着嘴,不情愿地离开。一会,忘记了母亲的嘱咐,又东跑西颠起来。
屋外,寒气逼人,屋脊上白雪厚厚积了一层。瓦楞下垂着的冰凌,有十几厘米长。冬日的阳光撒下来,积雪融化,不时的有串串水珠从冰棱尖上滑落。
屋内,母亲熬了厚厚的面糊糊,打炕边,更换木质窗子上糊的白纸,在白纸上贴上几对红纸镂空的窗花。墙上贴上几张旧挂历,炕上换了新席子。二哥写得一手好毛笔字,每年春节都帮人免费写春联。我帮哥哥磨墨,按着纸的一头,哥哥每写完一张,就小心地放在地上。那时我不懂得欣赏,就是喜欢那些跳跃在红纸上的黑字。
地上的春联渐渐多起来,横着的,竖着的,映得满屋子红彤彤的。破旧暗淡的老屋似乎也跟着欢快起来。
跳出农门
上个世纪80年代后期,能跳出农门,拥有一个城镇户口是很多农村孩子的奋斗目标。考取一所中专,也算是很好的出路了。
初中毕业那年,我落榜了,黯然神伤地回到家里。父亲坐在一张破旧的椅子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袋。母亲站在一旁说:“小美,你也知道咱家的情况,没钱再供你念书了。”
那时,复读一年需要五百块钱,大姐嫁到外村;大哥刚结婚没几年,盖了新房子;二哥刚刚考上大学。我很清楚家里的经济情况,也许这辈子只能在庄稼地里混了。
跟着父母上山干活,我不情愿地用手拔着地里的荒草,无精打采。看着烈日下弓身弯腰劳作的父母亲,内心挣扎。我不想一辈子就这么过下去,我想到外面的世界看看。
后来我也曾想去工作做工,几次都没成。一天,看我灰心丧气的样子,二哥悄悄对我说:“小美,咱去求求大姐吧,看看大姐有没有办法。”我走了五里山路到大姐家,看着满头大汗的我,大姐二话没说,到大队上把自家盖房子交的押金要了回来交给我。
复读的学校在半山坡,夏天的饮用水都供应不上,全校好几百人围在一个水龙等着喝水;冬天宿舍冷得像冰窖,外面飘着大雪,屋内飘着雪丝。我蜷缩在被窝里,手脚有时一宿也暖和不过来。
学校规定,在学校订饭吃,就得买饭票和菜票。家里掏不起这个钱,每周六下午回家,母亲做上一篮子馒头,用鸡蛋炒些咸菜,装在罐头瓶里,我周日下午徒步二十里带到学校。
每天,值日生抬着一大筐用各式手绢包着的馒头,在食堂蒸热乎了抬回来,大家一拥而上争抢。到后来学习冲刺阶段,值日生也不到伙房热饭了,我们就啃着冷馒头就着咸菜,喝一杯热水了事。
终于熬到考试,我最终被一所护校录取了。这在学经济的二哥看来,没什么出息,不过父亲依然高兴地合不拢嘴,母亲破天荒做了一桌子菜,全家人庆贺了一番。
出现躯体症状
护校第三年,结束了在医院的实习,回学校准备毕业考试。那年碰上了全省统考,为了考个好成绩,我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在教室里背书。就在那时,我出现头痛症状,时常感到腹部血管“砰砰”跳,心里惶惶的,但睡眠、吃饭、情绪还好。
毕业后,我来到一所地区医院工作,被分到急诊科。起初干劲十足,但很快领略到了护士职业的艰难辛苦。急诊科病人起病急、病情重,随时会有病人需要抢救。不管白班夜班,神经都绷得紧紧的。每天下班后,两条腿像灌了铅。
累是其次,最可怕的是危险随时存在。被家属和病人骂几句是家常便饭,如果碰上极端的病人和家属,还会有人身危险。记得一个夜晚,与同事刘姐上小夜班。来了一位车祸病人,值班的外科医生闻声来问诊。陪同的家属很是焦躁,大声催促值班医生手脚麻利点,嘴里不停地嘟囔着一些脏话。
我安抚着家属:“你别急,医生总得问好诊,开单子才能去做检查啊!”
“小丫头片子,我问你话了?你插什么嘴?”家属猛地将头转向我,一股呛人的酒味钻进鼻孔。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坏了。护士长曾经叮嘱过,遇到喝酒的人千万躲远点,不能和他理论。
已经晚了,高个子男子快速从怀里掏出一把刀子,寒光一闪,扎在桌子上。刘姐见状,急忙将我推进里面的治疗室,用手势比划着不让我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