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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一 复活(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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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惊愕地瞪着眼,用手捂着嘴,心里像揣了几只兔子,跳个不停。屋外的男子用刀朝我比划,嘴里骂着不堪入耳的脏话。渐渐地大脑一片空白,我都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跑回宿舍的。

后来的几天,我一直做噩梦。

四姨得了血液病,住在我所在的医院。她发病凶险,血小板为零,各个脏器随时都有出血的危险。一天深夜,姨夫急促地敲门找我,赶到病房时,医生正将一团团棉球塞到四姨的鼻腔压迫止血,鲜血还是不停地流出来。姨夫央求我陪他在病房里,无奈之下,我答应了。躺在病**,平时睡觉很香的我怎么也睡不着。耳朵里听到血管在跳,这是我对失眠的最初印象。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有点打怵上夜班。一到那天,白天就心情不好,干什么都提不起劲。

我开始失眠。夜深了,同宿舍的人鼾声起伏,闹钟的滴答声格外清晰。我像烙饼一样翻来覆去,夜黑漆漆的,时间仿佛凝固了。有时熬到凌晨三四点钟,才会迷迷糊糊地睡一觉,醒来也像是在做梦。

连续几天,后脑勺有一种钝痛的感觉,木木的,太阳穴及双眼也在胀痛。上完夜班后恶心、干呕,胃几乎有被吐出来的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翻腾。为了不引起别人注意,我会赶紧擦干眼泪,装作没事人一样。

以前休班回老家,能吃能睡;现在回去,晚上和母亲睡在一铺炕上,听着她的呼噜声,我会忍不住推醒她,“打什么呼噜啊,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母亲睁开睡意朦胧的双眼,无奈的看着我,很是心疼:“闺女,你睡不着啊,那我先不睡了,你先睡。”

母亲的话丝毫安慰不了我。我不理会,掀开蚊帐跳下炕,把滴答作响的挂钟弄停了,一个人跑到院子里,找到一块小石子狠命往地下砸;捡起来,再砸,直到手酸软。

科里同事问我,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我说,我睡不着觉啊。她们“啧啧”叹息,小声嘀咕:小姑娘丫丫的,怎么会睡不着觉呢?

照照镜子,脸色蜡黄,黑眼圈,两眼凹陷无光;枯槁的头发,面容憔悴。我试图挤出一点笑容,脸上的肌肉好像僵了似的。

该不是病了?肝炎?胃癌?去查肝功,做彩超,一切正常;又跑到胃镜室,强忍着恶心做完胃镜,只查出一点轻微的浅表性胃炎。胃镜室的人嘲笑我,年纪轻轻,哪那么容易得胃癌!我不理会,往来穿梭于各个检查室,都查不出异常。

起初,我以为只要治好了失眠,一切就会好起来。我开始留意各种治失眠、头痛的方子,抓了很多中草药吃;母亲用自家养的老母鸡和天麻一起炖给我吃,也没有效果。

一天晚上,头痛的厉害,听到宿舍里的人有说有笑,我猛的拉开床的围帘:“说什么说啊,都几点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一刹那,四周里一片安静。

第二天,大家都用异样的眼光看我,对我说话也总是小心翼翼的样子。我开始刻意回避朋友,别人和我说话,我总是爱搭不理。我能感觉到她们在渐渐疏远我,强烈的孤独感袭上心头。

一次,心乱不已,我跑到院里小商店找到电话机,给家人打电话;我大声哭诉着,根本没有注意自己的哭声有多么大。路人驻足观看,小声议论着,指指点点。商店小卖部的阿劝我,“小姑娘,别哭了,有什么事用得着这样,让人家笑话,快别哭了。”平静下来后,我才懊悔:我这是怎么了?

每次这样的情绪爆发后,都感觉胃部火烧火燎的疼,整个小腹鼓胀,头痛、失眠加重,体重减轻,身子轻飘飘的,有种无力感。

我开始害怕夜晚的到来,总是回忆能吃能睡的日子。我讨厌别人的笑声,为什么她们这么快乐?我怨恨命运的不公,为什么痛苦遭罪的是我?

我不知道,此时有个魔鬼,已经悄悄蛰伏在我的身体里,一点一点侵蚀着我的神经。

听着金美的诉说,我唏嘘不已。问及她病中工作状况时,我产生一个想法:去她上班的地方看看。

我怕她为难,毕竟病耻感是普遍存在的。没想到她当即说:“好啊,我经常和科里的同事提起你,你愿意去科里看看再好不过!”

说去就去。金美立刻打电话通知了同事们;几分钟后,我们来到了她所在的科室。这是医院一个僻静的角落,门前有四棵树,看上去年头很久,得几人才能合抱过来。树叶婆娑,在地上投下了一大片阴影。

“张老师来了。”金美一进门就喊起来,立刻“呼啦啦”迎上几个蓝衣蓝帽的年轻女性,为首的一位高个子、短头发,金美介绍她是护士长。她请我坐下,把切好的哈密瓜递给我吃;一转眼,身边围上一群人,略带拘谨和好奇地围观我。

“金美很早就说您要来采访她。”护士长说。

“你们知道我?”我问。

“当然,金美整天经常提起‘渡过’群。说实话,一开始我不太同意她干这些事。”

“为什么?”护士长如此坦率出乎我的意料。

“前些年她的状况不好,睡不着觉,心情烦躁,工作也吃力。最近几年开始吃药,身体慢慢恢复了。今年她说要当群主,我开始很反对。每天接收那么多负面信息,我们担心对她影响不好。”

“那你们觉得她现在怎么样?”

“和以前判若两人,精神头、心情、气色都非常好。”

“你们以前知道她得到是什么病吗?”

“不太清楚,她一般不在我们面前提她怎么了,我们也不好意思问。就总是爱哭,头痛啊,颈椎、腰背不舒服,反正就是这疼那疼的。”

旁边一位同事接过话茬,“我们以前都对她的病不太了解,就看到她天天愁眉苦脸,还总爱发脾气。自她开始治疗后,就好多了。过去都是我们安慰她,现在是她天天嘻嘻哈哈的,我们也都被感染了。”

大家的谈话让我收获很大。此前我想象像不出金美重病时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她和同事们关系这么好。心理疾病患者若能融入一个友善的集体,对全面康复太重要了。

坐谈了一会,大家散去;在另一个小房间,金美的同事拿来两个盒饭,我们边吃边聊。金美谈了她发病前后和治疗的过程。

煎熬

1998年,结婚仅仅两个月,我没做好任何思想准备就怀孕了。作为女人,生了孩子,延续生命,人生才是完整的。但我很害怕,我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能不能允许我当一个母亲,不清楚孩子的到来会给我带来什么。我还想到这对于即将来到人世的孩子是否公平。

怀孕后六个月,我仍旧工作在临床一线,照样值夜班。这是我的职业所在,谁也不能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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