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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一 复活(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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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值大夜班,正准备给手术前的病人测量血压,突然间眼前一黑,金星乱冒,幸亏家属及时扶住我才没有倒地。瞬间冷汗湿透衣衫,有一种濒死的感觉。等到意识恢复了,我咬着牙,拼尽全身力气,从**抬起身子,然而又一次晕倒了,感觉身体内的所有力量被掏空。

五分钟后,我再次清醒过来。值班医生给我测量了血压,已经为“零”。

有个声音似乎在我耳边说:“你是个不负责任的母亲,你怎么可以这么自私,你不该让孩子还没出世,就跟着你受苦、受罪,你没有资格做一个母亲。”这种念头一直盘桓在脑海,挥之不去。低头看着微微隆起的腹部,内疚、自责像蛇一样啃噬着我。

十月怀胎,历经十二个小时撕心裂肺的产痛,儿子呱呱坠地。我暂时忘却了病痛,瞅着刚出生的儿子一夜无眠。

出院后我住在婆婆家,是在郊区,离工作单位有六七里地。公公婆婆在村西头开了个小商店,休产假的这五个月,婆婆能回来大半天帮我照看孩子;晚上,婆婆要回小商店,家里就剩我和丈夫。丈夫白天要上班,在另一间房睡觉,晚上孩子吃喝拉撒睡就我一个人。冬天的夜晚很冷,儿子一晚上要哭闹七八次,我披着一件棉袄起来哺乳、更换尿布。

因为不能像其他产后妈妈那样规律作息,身体的难受加上孩子的哭闹,我心生抱怨,怨丈夫不能像别人家老公那样关心我,晚上不能帮我照看孩子。

那天,给孩子洗澡,我笨手笨脚忙活着,不小心把孩子弄哭了。丈夫闻声赶过来埋怨我。我正心疼儿子,再加上身体很不舒服,抱怨了他几句。他顺手推了我一把,我端起澡盆里的水泼向他。丈夫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嘎巴”响,扬在半空中,最终还是放了下来。

一天,无意中听婆婆说起附近一个寄宿幼儿园的不幸事件:一位两三岁的幼儿被老师惩罚,关到地下室,老师出差忘记了,结果幼儿惨死在地下室。听到这个消息,我大哭不止。之后的几天,一想起这个可怜的孩子总是流眼泪。我会把那个孩子想像成我的儿子,我知道这不是真实的,但控制不住这种想法。

我对儿子莫名担忧起来,担心他吃不饱饭,睡不好觉;担心他经常,是不是得大病了;我害怕听到他的哭闹声,为了能让他白天好好吃饭,晚上好好睡觉,我使出浑身解数,经常急得全身冒冷汗。

那段时间,我不得不让婆婆半夜回来帮我照看孩子。我一个人会有莫名的恐惧感,觉得自己照顾不了孩子怀疑能否把他喂养大;我担心起孩子的未来,怕他会和我一样承受这么多痛苦。这些想法不断涌入我的脑海,似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掐住我的脖子,让我喘不上气来。

我伸出双手,想抓住能拯救我的东西,哪怕是一根稻草,然而什么都没有。也许我不该让儿子来到这个世界上,我没有资格拥有婚姻、老公和孩子。让我自生自灭吧,想死的念头紧紧抓住了我。

尚存的一点理智告诉我:你不能去死,你还有年幼的儿子,你还有父母家人。强烈的内心纠结让我痛苦万分。有时脑子里甚至会蹦出这样的念头:地球赶紧毁灭吧,我就永远不会再有痛苦了。

一天,在家里洗儿子的衣服,突然感觉心慌,浑身冒汗,嘴巴发干,前胸后背像被什么勒紧,喘不上气来。我有些慌张,数了一下自己的脉搏,只是比平时多了几下,跳的有点沉重,可就是觉得心脏跳的厉害,甚至能感觉到腹部的血管也在跳。头痛加剧,全身无力,身体就像被掏空了一样。心想也许是累的,我赶紧躺下来。

片刻后,症状不但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重。家里没有其他人,也没有电话,没法跟外界取得任何联系。我惊跳起来,穿着拖鞋,披散着头发,衣衫不整地往婆婆家商店狂奔。半路上,被抱着儿子的婆婆看到,她拦住我,大声问我怎么了?

我已经难受地说不上话来,跑到商店,拨通电话,求救我的一位同事。她不明情况,让我赶紧到医院做个心电图。可是商店在郊区,一时很难打到出租车。我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气,强压住心中的恐惧,告诉自己:我还有儿子,我不会有事的,我会好的。

大约五分钟后,症状逐渐减轻,只是胸口还堵得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这是我唯一一次惊恐发作,后来知道这叫做“濒死体验”。

没有就医,没有吃药,就这么熬着。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力量支撑我活下去,也许是对命运的不服和抗争吧。

休完产假后调到一个新的科室。要适应新工作,每天还要回到六七里地外的婆家给孩子哺乳,这么多事,怎么应付啊?我焦虑感爆棚,胃火烧火燎,心慌、胸闷、气短的感觉一直缠绕着我。每天只要一踏上医院大楼的台阶,这些难受的症状就会条件反射般加剧。

头像被铁箍勒着,越箍越紧,有时疼得让我抓狂。早晨起来,我不能低头,从颈椎到腰背部,完全是铁板一块,肌肉绷紧,疼痛难忍。两条腿像灌了铅,酸、胀,疼,能摸到一根根条索样的东西,皮下有许多硬结。受凉、情绪不好或劳累后,这些症状就会加重。

大约儿子两岁的一天,突然接到二哥的电话,说姥姥不行了。我一边哭,一边赶往长途汽车站。脑子里不时闪现出姥姥慈祥、和善的面容,回忆像闸门一样打开。

姥姥的家在一个山沟沟里,门前一条小河,有时能在河里捞到鸭蛋。院子里种着一棵柿子树,柿子成熟的时候,她会摘下来剥皮给我吃。她熟悉这树上的每一个柿子的位置。记得一次,柿子还是青蛋子的,我嘴馋,垫着脚,偷偷摘下最矮枝头的那个,跑到门外,使劲咬了一口,苦涩的味道让我半天张不开嘴。我把柿子扔到门口的松树丛里,偷偷溜回姥姥家。后来听到姥姥跟姥爷说,树上咋少了个柿子,还没熟,哪个馋嘴的偷了吃?

夏天我不想睡午觉,就缠着小舅带着我去粘知了。村里林木茂密,整个村子充斥着知了的恬躁声。粘知了的工具是由竹子缠接而成,我提着一只小水桶,仰头看传来知了叫声的地方,小舅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将竹竿伸向树枝深处。听到知了吱呀乱叫、扑腾翅膀的声音,我知道大功告成。一中午半桶知了被姥姥下了油锅,现在想起来,嘴里似乎还有那股香香的味道。

可亲的姥姥就这样与我阴阳相隔,我不愿相信。当我赶到姥姥家时,屋前围满了人,我拨开人群,来到正屋里,跪在地上,掀开担架上蒙着的白布。姥姥安详地合着眼,我轻轻抚摸着姥姥花白的头发,泪如雨下。

听舅舅说,姥姥在早晨收拾家务的时候一头栽倒在地上,脑溢血,之前一直照顾瘫痪在床半年的姥爷。12天后,姥爷也去世了。

心情悲伤的那几天,躯体症状又加重了。为了缓解痛苦,我开始服用保健品,到美容院拔罐、针灸、按摩。凡是说能改善头疼、睡眠、全身疼的法子,我就不顾一切去尝试。

开始药物治疗

2003年,无意中看到一则谈抑郁症的文章,有很多症状和我符合。我得了抑郁症?

记得刚从护校毕业不久,我去找在康复医院上班的护校同学玩。她领着我,穿过两道大铁门,进了一个全封闭式病房。一间病房里,一位十五六岁的小女孩坐在病**,披散着头发,稚嫩清秀的脸庞,如果不是看到她空洞的眼神,不会想到她是个精神病人。看到我,她一愣神,用手指着我,嘴里说:你,穿红衣服的,到我**来坐坐。随后,叽叽咕咕念起了一长串英语单词。同学告诉我,小女孩是因为学习压力大得了精神病。

难道我也沦落到这一步?犹犹豫豫地,我踏进了心理康复医院的大门。我没敢挂号买病历本,让同学走后门找了一位医生。她简单地问了我的情况,确认我是抑郁症,给我开了药。

服药几个月后,睡眠、焦虑症状没有改善。每天半夜醒来,衣衫湿透,两眼凹陷,面色晦暗。人不人,鬼不鬼,真是绝望极了。没跟医生沟通,我私自停了药。

后来我想过这次药物治疗失败的原因。一是医生第一次问诊很粗略,只给我用了抗抑郁药,没有用抗焦虑的药;二是我不相信西药,心理上排斥抗拒;三是我服药有严重副作用,没有及时地跟医生沟通。

之后,我开始搜寻能够治疗失眠焦虑的方法。偶然在报纸上看到一种对症的中成药,价格很贵,毫不犹豫地买了。这期间睡眠有很大改善,但服用一年后引起了闭经、泌乳。院里的医生建议我做核磁共振,怀疑脑垂体长了东西。可是各种检查并没有发现异常。

睡眠既有所改善,我决定停服这种药。几天后月经倒是来了,失眠又像魔鬼一样袭来,连续四天四夜睡不着。我这才明白自己服用了假药。名义上是中药,其实里面掺杂了镇静剂,不然我不会出现这么明显的戒断反应。

无奈之下又一次走进医院,更换了主治医生。这两年,我每个月都要跑一趟医院;每次报销药费,都怕别人看出我吃的是治疗精神疾病的药。总不能一辈子都吃药吧?会不会成瘾?会不会把身体吃坏?还是不吃了吧?自己调理一下,说不定就好了——就这样思虑着,我一次次擅自停药。

几年后,我离开临床一线,到二线科室工作。不用上夜班,工作压力减轻,身体情况稍微得到改善,但躯体症状依然很严重。从腰部一直到脚踝很怕冷,夏天科里开空调,我要穿着棉袜、棉拖、秋裤。下肢冷、胀、酸、痛,即使夏天也要用电热宝。这期间因为外界压力大,引起焦虑发作,服药一天后,胃疼得厉害,月经量异常增多。经查,胃粘膜有多处出血点。第三次药物治疗以不能耐受副作用而告终。

2013年4月,医院搞三级医院评审,工作压力超负荷,我焦虑爆发,躯体症状再一次光临。有时我会忍不住大声喊叫,用拳头猛击自己的脑袋,体重下降到八十几斤。

一年后医院通过评审,我再也支撑不住,被迫休班,十几天后,焦虑没有半点改善。审慎思考后,我向科领导坦诚说了病情,第四次选择了药物治疗。度过了难熬的服药初始阶段,药物渐渐起效,大部分躯体症状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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