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一 复活(第5页)
所谓久病成医,前几次药物治疗失败,我给自己制定了几条规则:
一、相信科学,相信自己;
二、要有耐心和信心。对自己负责,坚持到底,找到适合自己的治疗方法;
三、绝对遵从医嘱,足量足疗程用药,增强治疗依从性;
四、治疗期间及时跟主治医生沟通,让医生在充分了解病情的情况下调药;
五、不迷信大医院,疾病不复杂时,尽量在当地找医生。也许这一辈子都要和医生、药物打交道,要考虑到方便、快捷、省钱。
现在看来,因为对精神疾病缺乏基本了解,不认同药物治疗,又讳疾忌医,我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机。如果早诊断、早治疗,也许就不会遭这么多罪。
这两年,我逐渐意识到,我的病很可能不是典型的抑郁或焦虑,而属于焦虑性抑郁,并伴有严重躯体化,在医学上称为“躯体化疼痛障碍”。
我曾结合自己的病况,向多位专家请教。他们告诉我,躯体化疼痛障碍又称心因性疼痛,临**又称为慢性疼痛综合征,主要表现为各部位的持久性疼痛,使患者感到痛苦,或影响其社会功能,但医学检查不能发现疼痛部位有任何器质性病变。因此,不能用生理过程或躯体障碍予以合理解释。对比之下,我觉得自己属于这种情况。
在威克斯的《精神焦虑症的自救》一书中,描写了焦虑产生的根源以及如何对抗焦虑:
“人体的神经系统由两大部分组成:自主神经系统和非自主神经系统。前者指挥我们的四肢、头和躯干的活动,我们或多或少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来控制它。后者控制内脏,包括我们的心脏、血管、肺、肠等活动,甚至控制唾液和汗的流动。除非受过特殊训练,否则意识无法控制它。
焦虑有两种类型,一种焦虑主要源自某些特定的情况,可能是悲伤、内疚,病人知道是什么原因最初引发了他的焦虑,并试图与其抗争;另一种是病人曾经受过暂时的压力,事情过后就不那么重要了。病人在意的已不是最初的问题,而是害怕当前所处的状态。当人处于压力之下,他的情绪最初可能只是简单地以一种正常的强度表达出来,然而随着压力的增加,情绪表露可能会变得过分强烈。这是一种非常痛苦地的程,意味着一般的害怕会演变成严重恐慌。”
记得威克斯医生说过一句很经典的话:“症状消失不叫治愈,症状变得不再重要才叫治愈。”要怀着完全接纳的态度来面对这些恐惧,了解这些症状的来龙去脉,乐于接受并暂时与之共处。面对,而不是逃避;接受,而不是抗争;飘然而过,而不是过分关注。
寻求心理疗愈
第一天采访结束。第二天一早,我很早起床。我习惯于早锻炼,每到一个城市,一定要顺便拍些当地的市井照片。金美知道我这个爱好,约好第二天一早同去。
六点的莱阳城已经醒来,出了宾馆,金美已等在那里。一身休闲装,精神抖擞。
穿越城区的喧嚣,不知不觉来到莱阳城边。眼前一个带状公园,沿着河流延展;河堤两岸,是密密的小树林。
我们边走边谈,话题集中到致病原因及心理治疗方面。对前者,金美已有所思考。她认为,她的病不是家族遗传,而与她天性敏感,童年期没有获得足够安全感,以及不良的家庭教育方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单纯的药物治疗能让我摆脱疾病痛苦,但若遇到一些负性事件刺激和外界压力,我的情绪还是有波动,躯体症状也会重新出现或加重。
怎么改变这一切?我意识到需要寻求心理帮助。有朋友邀请我去心理康复医院听讲座。一位同事介绍我认识了我现在的老师,一位资深心理咨询师。他宽宽的额头,脸上带着笑,目光温和。和他交流中,我意识到自己负面情绪疏泄和人际关系处理存在问题,明白了自己心理失衡的原因是对父母的抱怨,以及消极的生活态度。我需要剖析自己,及时觉察、内省,去改变并尽量完善自己,尽管这是一个非常艰难的过程。
走过这么多年弯路,如同走进一条黑暗隧道,痛苦而又孤单。我渴望光明和温暖,渴望理解和接纳。我想,如果有共同经历的人,结成一个团体,交流互助、彼此温暖该有多好。我向往着这样一个“精神交流”的家园。
恰在此后不久,我关注了“渡过”公众号。感受到“渡过”公号的影响力,就想组建“渡过”读者群。这个想法一下子得到呼应,读者踊跃,第一个读者群建立后,规模迅速扩大,二群、三群、四群、写作群、摄影群、读书群、家长群,都相继有群主牵头建立。到今天,“渡过”社群逐渐成了一个大家庭。
记得有一天,接到一位群友的私信,说有位小姑娘状态不好,很可能要自杀。我吃了一惊,与她沟通,没有回复。没有人知道她叫什么、家住哪里。我一遍遍在她的微信里寻找蛛丝马迹,正一筹莫展时,一条微信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搜索到一个信息,联系上她的一位好友,告知她的情况。好友连夜赶到她家,小女孩已处在崩溃边缘。我随即联系上她的家人,女孩被送往医院救治。
我连续跟她沟通,鼓励她即使不能出家门,也不要躺在**不动弹。要逼迫自己起来,哪怕收拾一下家务,给上学的孩子做顿饭都行。有一晚上,我劝说让她的丈夫接电话,和她丈夫谈到晚上九点,让丈夫理解了她的病情。
几天后一个晚上,她又发来语音,告诉我,她居然鼓起勇气去山里干活了。我很惊讶,问她原因。她说,“那天晚上你一直跟我们聊到九点也没吃饭,我很感动,觉得自己应该振作起来。”
随后几天,她又陆陆续续发来语音,说丈夫理解了她,决定带她到大医院看病,她会坚持吃药。
听金美讲这些,我很惊讶,也感到欣慰:这么多有同样经历的人,团结在“渡过”公号周围,抱团取暖,彼此抚慰,大概就是“自渡渡人”吧。
“这其实是一种深层次的心理治疗。有能力帮到别人,是一种更高程度的价值实现,无形中疗愈了自己。”我问金美,为社群奔忙,影响工作和生活吗?周围人能理解吗?
她承认,确实会有影响,一部分人也不太理解,但她觉得值得。“我从25岁起陷入抑郁、焦虑,二十多年,一生中最美的时光,饱尝痛苦绝望的滋味。现在我从痛苦中挣脱出来,世界不再是黑暗扭曲的,光明重新来临了;我被爱包围,也学会了爱人。”
她回忆:“最痛苦的时候,我半夜打电话给二哥,他连夜来看我;姐姐在地里干活,想到我会突然停下来;大哥看到我难受会掉泪;姐夫和两个嫂子对我都很亲热。每次我回老家,兄弟姐妹聚齐,母亲会做上一大桌子好菜。小时候对于家人的怨恨都消散了,唯有感恩。”
我问:“现在恢复到这个程度,家人总该放心了吧?”
金美点头:“二哥曾对我说,小美,哥都佩服你,你遭过那么大的罪,就像一根藤条,多少次被硬生生压弯,眼看要折断了,一有机会,又反弹回来,活过来了。”
风微凉,清晨空气清新。微风轻拂过林梢,沙沙作响,能听到柔软草地上我们的脚步声。
说话间,穿越了小树林。眼前一块空地,豁然开朗,阳光瞬间罩住了我们。
金美仰着脸,向着太阳,伸开双臂。她闭上了眼睛。她说眼前是一片温暖的红色。
(本文自述部分为金美所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