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四 内心之旅(第3页)
当然,反思大学里接受的心理动力学治疗,也觉得有局限。首先,没有发现我有强迫的问题。长期以来,我被一种无名的焦虑所控,脑中有纷扰的恐惧念头,一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起初我只以为是抑郁,如果咨询老师能够明确告诉我这是强迫,我内心会确定很多,而少很多恐惧。后来看一篇文章说,强迫比较难发现,尤其是强迫观念。我释然了。到了研究生阶段我才发现。强迫很严重时,整个人被恐惧控制了,无法做事。正常人想到什么马上去做,我是想了很久也没有行动,这已经发展成一个习惯。
发现自己有强迫之后,我找大量的资料来看,研究生论文都研究强迫。对强迫越了解,内心就越有确定感、掌控感。
当然,光了解强迫是不够的,更重要的是行动。强迫症是因为内心的不安全感幻化出种种焦虑、恐惧念头,要蜕变这种不安全感,就要在生活中不断实践和体验。我真正走出强迫是在研究生毕业后,不得不走出象牙塔谋生。治疗强迫的办法,就是一手接纳,一手行动,对此我深有体会。
其次,心理动力学治疗强调来访者领悟,不布置家庭作业;治疗师不会要求来访者行动,这对于当时的我不太适合,也许对大多数神经症患者都不适合。原因是:焦虑、强迫患者往往被内心的情绪所控,担心忧虑很多事情,无法迈出行动的步伐,这就不能在实践中获得体验领悟,也不能从做事中获得信心。
大学时,因为身心痛苦,觉得自己什么都干不了,一直到研究生毕业,我都没有实习过,也不敢去找兼职。找过一份大学生家教工作,做了两次就没有再做了。可想而知,毕业找工作时我是多么没有信心。
值得一提的是,大学里我克服了社交恐惧的障碍,运用的是暴露法。
当时我很自卑,与人交往总是自惭形秽,脑中还有很多恐惧观念。我对别人的一举一动非常敏感,担心别人觉得自己怪。抑郁时,社交恐惧严重,不敢去食堂,不敢去上课,坐在教室里浑身不舒服。
我知道,我不能这样不出门,不能永远不和人交往,于是报名参加学生会。每次去开会前,都会经历一番激烈的心理斗争。不想去,又逼自己去。我给自己定的目标是,只要能去参加就值得肯定。我不求去开会发言多么精彩,只要能坐在那里就是胜利。
渐渐的,我的焦虑降低了。我想在这个过程中,我是用行动挑战着自己的认知。例如,担心别人会讨厌我,不想和我交往,但在行动中发现别人没有讨厌我,没有不想和我说话,发现自己的想法是错误的,就会降低一些恐惧和焦虑。慢慢地,我能从人际交往中获得乐趣,开始愿意与人交往。总之,概括起来说,大学里的心理治疗对我是有一定帮助的。多年累积的情绪开始流动,我的愤怒、委屈、悲伤、无力、无助、恐惧,终于能够表达,能够被理解和接纳。一直以来充满戒备、对人不信任的我,终于感受到来自咨询师的关爱和温暖,犹如快要干枯的小树得到一抹阳光雨露。
上大学以来,我开始运动。高中毕业时我有160斤,作为一个女孩很自卑。上大学后,我通过运动来减肥。高中时跑800米都受不了,就从400米开始一点点增加,一圈、两圈、三圈,最后能跑10圈,大一800米考试我一次轻松过关。每次焦虑抑郁时,我会逼自己去跑步,出一身汗后心情可以平静一些。
这段时间,我的另一个重大成就是完成了自我同一性的探索,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喜欢什么,热爱什么。正是在那时,我萌生了想成为一个心理咨询师的愿望。
于是,报考研究生时,我把心理咨询确定为未来的专业方向。
一路上,瑞娟对我讲述她的经历,在讲到大学毕业时戛然而止,因为她做咨询的地方到了。我们上楼,她开始咨询,我在旁边的休息室等她。
这是北京常见的设在居民楼中的一个咨询场所,房间是暖色的,虽不大,但整洁、有序。冬日的阳光从天窗洒进来,映照得房间一片辉煌。我坐在那里,回味着她的故事。
我知道,很多抑郁症患者在与疾病抗争中,对精神医学、心理学产生浓厚兴趣,其中一部分持续学习,最终成为咨询师,这对于自身康复有没有好处?我知道有的医生并不支持患者懂得太多;而由患者成长起来的咨询师,对求助者来说,好还是不好?
这是一个比较敏感的问题。在瑞娟结束咨询后,我们就这个问题继续交谈。
考上研究生,攻读心理学
萌发成为心理咨询师的念头是在大学三年级。那时候我在做心理治疗,治疗师是一位知性睿智的女性,我也想和她一样优雅而有智慧,认同发生了。
选择专业方向时,我考虑了很久。我发现自己对人、对思想性的东西更感兴趣,比如社会学、教育学。最后选择心理学,还是和自身经历有关。把成为心理咨询师确立为未来目标后,我有了意义感、方向感,如奥地利精神病学家、“意义疗法”的创始人弗兰克说,“痛苦在发现意义的时候,就不成为痛苦了”;哲学家尼采也说,“懂得为何而活的人,几乎任何痛苦都可以忍受”。
考上研究生,来到北京,我有幸遇到了几位温暖有爱的舍友。那时候我还是很抑郁,焦虑、强迫的症状都有,但大家对我很包容。我的导师耐心且有智慧,引领我接触到正念疗法。目前这种疗法应用很广泛,对抑郁、焦虑、强迫等都有疗效。在他的导引下,我将正念和自身困扰结合起来,对强迫有了更多的了解。
读研没有我想像中那么轻松。学业繁重,同学都很努力,我的好强性格也让我不甘落后,可是注意力不集中、心情低落、焦虑等症状让我很难赶超。内心压力大,一度抑郁加重,自杀想法强烈。还好有同学和导师的陪伴,我也没有放弃,度过了那个艰难的阶段,最终完成了研究生学业。
学习心理学并非总是愉快的,也曾带给我痛苦体验。那时我的症状很多,看到书上写的东西就往自己身上套,越看越恐惧、绝望,但又控制不住要去看,其实这都是心境使然。成长的过程就是不断接纳自己的过程,我发现越接纳自己,就越不容易被书上写的东西所影响。
总的来说,学习心理学可以加速疗愈的过程,为自己发病找到理论解释,让自己心安。不过学习任何东西,知行合一都是关键。我的问题是,想得多做得少,这也是神经症患者的一大特点。研究生毕业之后,我才在这个方面有所突破。
出走他乡的历炼
研究生毕业后,我知道我的问题还没有解决,有些着急和绝望。已经痛苦了10年,得走向社会了,如果还是这样,怎么生存?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
当时在北京感觉压力很大,不知道能做什么。迷茫之下,想先换一个压力小的城市。正好遇到外地一位老师,感觉他可以帮助我,于是我一个人离开了北京。
事后总结,这次求助经历并不成功。除了对那位老师的专业性不够了解,我急于求成的依赖心态也是阻碍。成长无捷径,必须靠自己一步步踏实努力,不能指望有什么灵丹妙药。
但是,既来之,则安之,好在这是有人间天堂之称的城市,我呆了下去,算是开启了职业生涯。我做过EAP(员工心理援助)培训专员,在教育机构当过青少年心理老师,参加了各种理论学习、培训,渐渐有机会做个案。
工作之余,我还参加了一个户外徒步小组,目的是接触更多的人。抑郁的一个表现是自我封闭,难以从他人那里得到支持滋养。参加徒步小组,用运动提升能量,获得他人的接纳支持,是我走出抑郁的重要一步。
在徒步小组,我收获了几个朋友,从他们那里感受到接纳和支持。坚持徒步一年后,我感觉阴郁的内心终于照进一抹亮光,黑暗中透进一线光明。
我还参加了人际关系心理成长小组。这种治疗方式是美国心理学大师欧文亚龙创立并发展的,以团体心理治疗理论为基础,8至10人为一组,一位带领者和组员一起,营造出安全而受保护的空间,让组员们真实地表达自我,获得他人的接纳、支持;相互为镜,照出自己的不良行为模式,重新学习和演练。
我曾经担心别人无法接纳我,从未和咨询师之外的人讲述过我的经历。由于团体是安全保密的,我可以讲我的故事;当我讲出来,发现并没有受到别人的排斥羞辱,反而得到怜爱心疼,这晃动了我的认知。我对人的信任增加了,喜欢上了小组的形式。
多年来对自己的反思和切身体验,让我对他人内心痛苦很敏感,对问题的来龙去脉也有一定把握。在人际成长团体中,我能给予他人恰当的支持和理解,帮助他人觉察自我,释放情绪及促进成长。也因为此,我在团体中获得了信心和他人的喜爱。这对一个抑郁的人是多么重要!
在小学和中学,支持我价值感的只是学习成绩,除了这些外在的东西,我这个人是有价值的吗?被别人接受的吗?在成长小组,我感受到了他人无条件的接纳,我发现自己是有价值的。
除了抑郁有所好转,我也渐渐从强迫的泥潭爬了出来。我看过一句话:治疗强迫就是和生活拔河。你是把更多的精力用在工作、娱乐、交际上,还是用在强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