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四 内心之旅(第2页)
神经症的一大的特点是,没有神经病理形态学改变,即患者没有器质上的病变,只是功能上的异常。比如我因为头疼去做过脑部CT,并无问题;我的注意力不集中、记忆力减退、胸闷等生理症状,也主要是焦虑情绪所致。
我为什么会陷入焦虑首先说一说我的焦虑。
我天生性格敏感,情感细腻,喜欢安静思考,从小对学者很崇敬。神经纤细敏感如我,如果在一个温暖平静的家庭长大,也许会一路读书,成为一个大学老师,过着单纯安静的生活。
然而幼年家庭环境动**,我这样的神经特质,一定感受到太多的不安和恐惧,进而发展出很多神经质的防御应对方法。小时候,我喜欢咬指甲,指甲盖都是秃秃的,后来血肉模糊。即便如此,还是接着咬,因为疼痛可以缓解焦虑恐惧等内心痛苦。现在有些家长动辄怀疑孩子是不是有多动症、感统失调,其实可以问问自己:夫妻关系和谐吗?家庭氛围温暖吗?孩子有安全感吗?而不是急于给孩子贴各种标签。
从精神分析的角度看,焦虑可以追溯到儿童早期的不良教养方式,这是神经质人格的基础。回忆我小时候,父母嗓门都大,控制欲强,用呵斥的方式让我听话,现在想起来我还会身体紧张。做错事爸爸会指责数落我半天。不允许犯错造成我完美主义、容易自责的心理,害怕做错事被批评。
父母也有他们的创伤。对人不信任,害怕被骗,认为世界上没有那么多的善意。我从小耳濡目染,也觉得外面是危险的。
我为什么会陷入强迫
强迫是焦虑障碍的一种,以强烈的焦虑体验为表现。患者因为内心的不安全感,发展出种种匪夷所思的症状,有强迫观念和强迫行为之分。强迫患者内心是苦不堪言的,首先强迫本身就是种种担心害怕;其次,强迫症是强迫与反强迫并存,是对种种强迫的不接纳、不允许,这又增加了新的焦虑。
我陷入强迫不难找到原因:父母的教养方式、天性敏感、完美主义;到了青春期,自我意识增强,觉得自己不可爱,追逐理想的我,对现实的我抑制打压;遭遇巨大创伤,加剧了自己的不安全感;为了找到虚幻的安全感和控制感,就形成“执着”的特质,而“执着”是我所接触的所有强迫患者的典型特质。
强迫之痛真是难以用语言表达,常常和焦虑混在一起,不易发现。我用了大概9年,直到被强迫折磨得不行了,才发现自己有强迫的问题。
当我意识到它们,“敌人”从幕后走向前台,我对未知的恐惧才会减少;同时学习与之共处,尽量减少它对我生活的影响,我才慢慢好起来。
我为什么会陷入抑郁
焦虑、强迫、社交恐惧、惊恐发作我都经历过,我被折磨得死去活来。这些痛苦的体验让我产生悲观消极的想法,觉得自己没救了,一辈子都这样了,未来一片黑暗。死亡焦虑扑面而来,将我打入抑郁的深渊。
再往前追溯,童年成长缺失真正的爱,我只能通过学习成绩得到弥补。我考到全年级第一名,得到老师的称赞、同学的羡慕,这种感觉很棒。有了这样的体验,我害怕失去,如果考不到第一名,我就会恐慌焦虑。
我的内心住着一个寂寞空虚的孩子,她在哭泣,渴望有人能够看到她、理解她,尊重她,接纳她,而不仅仅因为她听话或者考得好才肯定她。
依靠成绩获得唯一价值感是危险的。当有一天成绩失去优势,自我就会坍塌,相伴而来的便是抑郁。即便成绩一直很好,也会因为没有活出自己,感到空虚无意义而陷入抑郁。
在这一点上,我是幸运的。我的好成绩维持到大一,之后的专业心理治疗帮我探索自我,重新认识自己。我发现了内心真正的渴望,据此作出未来的职业选择和人生规划。而现在我就在这条路上前行。
我觉得父母对我最大的伤害是会说一些非常贬低人存在感的话,比如“这么个娃娃,养了做什么”,“我命苦,怎么生了这样一个娃娃”。他们只是随口一说,但这样的话是最有杀伤力的,因为它抹杀了整个人的存在,让你觉得没有存在的价值。
我从14岁陷入抑郁焦虑,难受时在家里大哭大闹,父母也不知道怎么办,家庭氛围很沉闷。母亲会皱着眉头无奈又带着指责说,“都是因为你,我一整晚都没有睡好觉”;父亲会说:“你怎么变成这样,我看了就想躲。”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插在我心上。连父母都想躲着我,我一定是个不好的人吧?我内疚、羞耻,渐渐不再向父母发泄,把痛苦深埋内心。
说到羞耻感,它在很多心理问题中都存在,甚至是引发和维持这些心理问题的核心情感,比如抑郁、焦虑、社交恐惧、强迫、暴食等。在这些心理问题背后,病人都有一个核心信念,即“我不够好”。用精神分析的话说,就是把攻击转向自己,自责自罪。这是羞耻感使然。羞耻感让人觉得“都是我不好”;内疚感是觉得“都是我的错”。后者是“我做错了,我的行为有问题”;而前者是“我不好,我这个人很糟糕”。
美国心理治疗大师约翰布雷萧写过一本书《家庭会伤人》,他出身于一个酗酒家庭,受心理问题困扰多年,最终疗愈并成长为一位心理治疗师。他称“羞耻感”为灵魂之病,当感受到羞耻时,内心会有一种很尖锐的痛苦,表现出来的往往是暴怒。因为愤怒看起来有力量,更容易被自己接受。
现在我分析,父亲就有很深的羞耻感。我14岁那年,他在愤怒之下掐我的脖子,也许就是羞耻感使然。这不难理解,心理问题常常代代相传,父亲有痛苦的经历,他对我的贬低、否定、指责,同时也是他对自己的态度。
羞耻感往往形成于生命的早期。一般来说,父母不会在孩子小的时候温和、有爱,等孩子大了突然变得苛责暴虐。不过若真的如此,孩子倒是幸运的,因为他在生命早期获得的滋养能一定程度抵御长大后遇到的风雨。
有一个著名的心理学实验,叫做“面无表情”实验:妈妈抱着婴儿,一开始妈妈对孩子的表情作反馈,孩子笑的时候她也笑,孩子手舞足蹈的时候她也附和,这个时候孩子的表情是生动的、热情的。之后妈妈开始面无表情,无论孩子怎样笑啊动啊,甚至尖叫,举起双手在妈妈眼前晃,妈妈都没有反应。过了一会,孩子变得手足无措,大哭起来,情绪彻底崩溃了。
这个孩子内心发生了什么?这里需要引入一个心理学概念——“镜映”。人类通过照镜子知道自己的肉体存在,那么怎样知道自己心理的存在呢?婴儿并不知道自己的内心发生了什么,只是跟随本能表现,这个时候需要外界有一个人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他内心发生的事情。婴儿笑她也笑,婴儿朦胧地感觉到:哦,我高兴了;婴儿饿了,哇哇叫,妈妈就把**送上来,孩子就会感受到刚才是饿了——这样一次次镜映,婴儿一点点地丰富着自我意识。在每一次回应中,孩子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反之,孩子会因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而渐渐丧失生命力。
如果妈妈不太能很好地镜映和回应小婴儿;不仅如此,当小婴儿哭闹不安静时,她流露出烦躁、厌恶的表情,小婴儿会隐隐感觉到自己是不被喜欢的,不被接受的。这种体验多了,等再长大一点,当小婴儿想哭想闹的时候,就会升起一种羞耻感,觉得自己不应该哭,那样是不好的。
父母或者其他抚养者,都是回应小婴儿的那面镜子,能够帮助小婴儿形成强有力的自我,感受到最初的信任,从而建立起内在的根基,这是其安身立命的心理之锚。如果因为外在的原因,孩子开心时无法得到母亲充分的“镜映”;不开心时无法得到充分的接纳,这个孩子会觉得他的一切都是不好的;他对于自己是谁不那么确定,对展示自己有所迟疑;他可能表现得很听话,但在他内心深处,并没有形成一个稳定的自我。
用客体关系心理学来说,重要他人会在孩子心里形成客体表征。如果父母严厉,惯于指责、否定,孩子内在的客体表征就是严厉的。与人交往,他会表现出敌意或者回避、退缩,而对方感受到他的敌意,真的用不那么友好的方式对待他,就验证了他的预设:看吧,别人就是这么严苛的,就是会挑剔否定我的。相反的,回避退缩可能发展为社交焦虑。
大学时代的疗愈
我的焦虑、强迫、抑郁形成于中学,直到上了大学,才开始摸索着走上疗愈之路。
现在想来,还是很遗憾:如果我一开始有足够的精神健康知识,及时治疗,就不会让症状发展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也不会耗到成年后,用十五六年的时间才走出来。
第一次接受正规的心理治疗是在大二。老师采用心理动力学的方法,主要方式是倾听、共情陪伴,促进反思洞察。从小到大我压抑了太多的情绪,第一次有人能够耐心倾听,无条件地接纳我,对我的帮助是巨大的。
一年的心理治疗后,我开始形成精神分析的内省能力,能够反思自己的行为、想法,洞察可能有问题的思维、情感和行为模式。
觉察是改变的第一步,康复仍然长路漫漫。这位知性睿智的心理治疗老师给我做女性榜样示范,让我穿裙子,打扮自己,慢慢变得像个女生。这是大学心理治疗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