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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四 内心之旅(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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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四:内心之旅

瑞娟很忙。她是一位独立心理咨询师。所谓“独立”,是指不依附于任何机构,一个人做咨询。因为业务量不算大,她没有单独租用场地,有人来访,就约在某个固定地点会面,她出一些场地费。她还在几个大学兼职,为在校生做心理咨询,有时也会受邀带领工作坊或者做团体治疗。就这样忙忙碌碌,作为北漂的她,渐渐在北京的咨询师圈子站稳了脚跟。

她每天的生活分成几大块:咨询、读书、督导、会友休闲。咨询是本职,读书是为了自我提升,督导是接受更高级别心理咨询师的指导。心理咨询师不是一个轻松的职业,需要专业能力,需要社会阅历,需要能读懂人心,因此师友的督导和交流是必修课。她每天大约7点多起床,和合居的小姐妹们说说笑笑,吃点早饭,然后就看书、写文章;如果出门,她会安排得很满,一跑一天。晚上回来,很累,但还得抓紧时间补上一天的咨询记录,或者整理督导笔记。就这样忙完,已是深夜,赶紧洗漱休息;等一睁眼,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闲暇时刻,她也会和朋友喝茶聊天,一起聊聊关于生命成长的话题。

不过,辛苦归辛苦,她还是认为,现在是她一生中最好的时刻——80后的她,从小罹患神经症,在成长中饱受病痛折磨;又如浮萍,在人海中浮沉漂泊,无所依归。直到这一年,和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在一起,身心才逐渐安顿下来。

我和她认识快两年了。她是“渡过”公号最早一批读者,很快从读者变成了作者。在给我的信中,她开诚布公地承认:“我从14岁陷入抑郁、焦虑、强迫的泥沼,到最近几年渐渐走出,并成为一个心理咨询师,这漫长的疗愈过程有太多的感受和体会。”

尤其打动我的是这几句:“曾因病耻感不能述说,长久以来成长得很孤独,一个人在黑暗中默默努力,现在想来也是也一份对自己成长经历的不接纳。通过书写,希望得到一份梳理和沉淀,同时将治愈的信念传递给还在痛苦中挣扎的伙伴们。”

我很意外。我当然知道病耻感在中国社会根深蒂固,但从一位咨询师口中听到这样的话,仍让我震撼。

再后来,我和她日渐熟悉,时常切磋;考虑本书时,我顺理成章地把她列为采访对象。我觉得,她兼具患者和咨询师两重身份,对疾病的体验细腻深刻,对心理学理论有足够了解,对个人治疗方案的选择也切实可行。我希望通过她的故事,能从专业上给读者以启发。

因为同在北京,见面不难,我对她的采访很随意。某日,得知她要出门咨询,我说想跟着看看。于是,我们约在护城河畔一个地铁站见面,步行过去。

北京的冬日冷冽而清爽,天地之间显得简洁。风呼呼刮着,黑色的树枝映衬着蓝天,像青瓷上的冰纹。我们沿着护城河畔缓缓而行,她第一次完整地对我讲述了十几年的往事。

我的家庭和成长

我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工人家庭。我的家庭很孤立也蛮封闭。妈妈的父母早亡,她一个人嫁到另外一个城市,与家人很少来往;爸爸的妈妈在他两岁时去世了,爷爷再娶,后母又生了4个孩子。他小时候没少挨打受骂,性格是胆小怯懦的。

爸爸内心细腻。小时候,是爸爸陪我一起玩,宠着我惯着我。爸爸善良本分,一辈子老老实实做工人,精打细算勤俭持家,把我供到研究生毕业。我对爸爸眷念很深。

但爸爸对我又很严厉,比如责打辱骂、否定不信任、回避我的情感需要等等。我后来这样分析爸爸:因为从小和后母生活在一起,他是被忽视的,情感难以得到满足,成长中有许多创伤,所以内心种下了一个信念:他是不被爱的,他是无能的。这样的信念不可避免地通过各种方式传递给我。

这似乎和前面说爸爸宠我爱我有矛盾。后来我明白,我在一定程度上也满足了爸爸被爱、被需要的心理需求;同时,他的爱中包含太多的焦虑、太多的不信任、太多的控制。这份爱的品质需要优化;但是,他尽力了。

我的妈妈有着神经质素质,安全感不足,固执敏感,容易为小事担忧,遇到不顺心的事爱抱怨指责。小时候感觉她总不快乐,下班回来脸色总不好。

那时候她上三班倒,上中班时上午在睡觉,上夜班时白天也在睡觉。我小时候的印象是她总躺在**。我后来抑郁时想到,难道妈妈那个时候也抑郁?后来问她,她说不是,只是因为上班辛苦,要补觉。

小时候,我和妈妈关系紧张。她心情不好,对我自然没有好脸色。长大后学了心理学客体关系理论,其中说,如果妈妈是坏妈妈,是坏的客体,那么必然有一个坏自体,即自我感觉也一定不好,觉得自己很差劲才不被妈妈爱。我想这是我这么多年自卑如影随形的肇因。

近两年,我对妈妈的看法有很多改变。妈妈从小为我洗衣做饭,任劳任怨,已经付出很多。在婚姻中,她也有很多委屈羞辱,无人诉说,不懂得处理自己的情绪。曾经我以为她不爱我,后来渐渐发现母爱是本能,即便常常被她自己的恐惧焦虑所障,在一些重要时刻仍然会表达出来。

比如我上高三时,鼻塞两年,父亲总推脱说是感冒。母亲看我痛苦,果断带我去医院检查,做了一个小手术就好了。后来我在北京,有一次脚崴骨裂,妈妈不计前嫌来照顾我两个月,每日为我做饭洗衣,晚上给我揉脚。她以行动一点点消融着我们彼此的隔阂。

上大学后,我离开家,每年只回去一两次,父母的生活已经离我越来越远。在不断的疗愈成长中我改变了很多,而母亲也有改变成长,只是过去我从来没有好好了解她。

毕竟是母女,有些品质是相通的,比如坚强、韧性。现在我越来越能够接纳母亲,我认为这是疗愈的重要标志之一。你不可能一方面说自己好了,一方面又在怨恨父母,认为“父母皆祸害”。父母始终是自己的一部分,没有和他们达成和解,也就没有和自己和解,势必还在分裂和痛苦中。

小时候,父母吵架、打架是常事。这样的环境对孩子早期成长是很不利的。年幼的孩子需要一个安全稳定的环境,供他们安心确立自我,探索外界。父母情绪稳定,自我满足,孩子不用担心父母哪天心情不好把怒火转嫁到自己头上,也不用害怕父母吵架家庭会分崩离析。有爱的家庭孩子可以完好地发展自己。

我天资不错,从小就很聪慧。因为成绩好,老师让我做学习委员,可我不满足,还要求当班长。我敢于管理,用精神分析的话说就是“超我”很强,这源于我从小内化了父母教给我的很多“应该、必须”。刚开始也在同学中树立起威信,我心里觉得很得意。

可是到了初二初三,我那套做班长的方式已经不能起作用。我习得了父母对我的管束,对同学大喊大叫。这时大家都已经进入青春期,逆反心理很强,对我当然不买账。我感到很挫败,觉得自己当不好班长,是自己不好;立刻走向反面,变得封闭退缩,由超级自信转向全面否定自我。可以说,我之前各个阶段,婴幼儿期、儿童期心理发育的潜在问题,在青春期这个动**不安的阶段全面爆发了。

在学校苦闷,在家里情况也很糟。我和父母的冲突日益增多,不能忍受他们的批评、挑剔、否定、指责。初中三年级,发生了一件事:有一次,我和父亲分歧严重,他非常生气,掐住我的脖子。我感觉他像是要把我掐死一样,非常恐惧。

从那天起,我发病了,变得爱哭,不爱说话,早上不想起床,不想做事。我发现自己的脑子乱了,一下子涌入很多无法控制的想法。

那时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很痛苦,但在学校表现不出来,只是不爱说话,形单影只。在家里,我大哭大闹,说很难受,爸妈问究竟哪难受?我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后来我也绝望了,只能默默忍受,坚持上学。中考时,居然还以全市第一名的成绩考上高中。这份荣耀带给我一点宽慰,可是又把我进一步推向心理问题的深渊。

我是全市第一啊!面对全班、全年级,甚至全校的期待,我承受着超乎寻常的压力。很多新症状出现,头闷变成头痛,注意力不集中,头脑迟钝。尽管如此,我只能变本加厉地逼迫自己学习。我担心成绩下滑、落后,整个人变成一口充满压力、焦虑、恐惧的高压锅。

压力之下,我只有靠吃东西来缓解。最夸张时一顿吃4个馒头,高中毕业时我体重160斤。就这样苦捱着,我考上了一所名牌大学。

上大学后我才开始正视自己的疾病的。后来我无数次总结为什么我得病,大概用了七八年,才渐渐明白自己是什么问题。

当时的我,几乎什么症状都有:焦虑、抑郁、强迫、社交恐惧、躯体症状;还出现过惊恐发作、短时的现实解体。从专业诊断分类上讲,我得的是神经症。在CCMD-3(中国精神障碍分类与诊断标准第三版,2001)中,神经症被定义为一组主要表现为焦虑、抑郁、恐惧、强迫、疑病症状或神经衰弱症状的精神障碍,包括以下几种类型:恐怖症、焦虑症、强迫症、躯体形式障碍、神经衰弱和其他神经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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