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四 内心之旅(第4页)
过去,因为完美主义,再加上缺乏信心,我做事之前会很焦虑,但还是强迫自己去做,靠意志力投入生活。生活多一点,强迫就少一点。现在,我基本可以做到想做就去做。我发现做家务和做饭能让自己心情平静,就尽量自己做饭吃。做完一顿可口的饭菜,会感到内心的充实与满足,这也是对自己的滋养。
我之前当过青少年心理老师,会陪孩子做一些手工,比如剪纸、做南瓜灯等等。这些活动不难,但需要踏实去干。从准备材料到自己练习,再到教孩子去做,都是实实在在的行动,至少可以让我头脑里的纠结少打转一会。
回到北京,走向成熟
在苏州呆了四年半后,我回到了曾经读书的北京。这里有更多的机会和资源,更广阔的视野。
回京后,我感觉路走得越来越顺。我想这缘于过去几年的积累成长,无论能力还是心态。用一句流行的话说,人生没有白走的路,每一步都算数。
回京第一年,我在一家心理服务公司做全职咨询师。在这里,我遇到宽容的领导和友善的同事,他们为我提供了进一步疗愈和成长的环境。一年后,这家公司不再继续经营,我被迫重新考虑出路。
我天性热爱自由,希望做自己想做的事,自由职业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不过自由职业者收入不稳定,当时我觉得自己还没有准备好。但结果表明,人有时候就是要逼自己一把。到现在,我做独立咨询师快一年了,发现自己是可以胜任的。我对自己的信心大大增强,对未来的焦虑大幅度降低。
回北京后,我还加快了羞耻感的疗愈。简单说就是接触的人更多了,变得更加开放了。过去若干年,我小心翼翼地选择我信任的一两个人开放,每段路都走得艰难而缓慢。回到北京,我刚才提及的公司领导很尊重善待下属,我内心的安全感有所提升。我向他表达了一些以前不敢表达的东西,发现他并没有不好的反应,于是胆量就更大了一点。
我负责管理公司的一个群。多年来我一直封闭自己,不习惯在群里主动说话,也不期待别人给予什么回应。每次发表自己的观点,内心的羞愧感会冒出来,担心自己说的话被别人嘲笑。但这是工作,必须要做,结果发现我是被支持的,我发表的一些言论反响也不错,这就让我自信心提升了。
结识“渡过”群体,在“渡过”公号上投稿,是我走向开放的重要一步。此前我曾写过个人成长经历的文章,但不敢拿出来。其实多年来承受了这么多痛苦,内心很渴望被人看到了解。文章发表后,很多读者表示受到启发,还有的读者说感动的哭了,这给了我勇气,把文章拿去给一些朋友看。哪怕获得一点点理解,对我也有疗愈作用。
一次次尝试,我慢慢走向开放;然后发现大多数人是善良的,愿意帮助自己的,就感受到更多的力量。之前被羞耻困住的生活太孤独艰难,是我自己把关怀与温暖挡在了外面。
到了这一步,内心的羞耻感并没有完全消失。现在我还在接触佛学和灵性方面的课程,我有一种直觉,最后的疗愈要借助于此。通过静修可以培养定力,当情绪来临时通过观照修复那些坑洞。
具体来说,当羞耻感袭来时,身心会有不舒服的感受。这时可以静坐下来,体会这种感觉。只是觉察观照,而非评判。那些不适的身体感受也是时刻变化的,如果我们遇到不舒服就想逃避,内心那股受伤的能量就不能流动和释放。通过观照,不去干涉,它自有生灭变化。
走向开放的旅程每个人都不一样,不能强求自己一定要马上开放。如果打开自己,却不能恰当地处理问题,反而遭到不好的对待,就会二次受伤。跟随自己内心的感觉,有的时候也可以冒一点险。
十几年的疗愈历程,我和父母的关系也经历了很大变化。目前市面上有些心理学书籍大谈原生家庭给人造成的伤害,我想以自己的实际经历和感受来说明,意识到原生家庭的伤害只是疗愈的一个阶段;如果不能超越这个阶段,就无法真正从痛苦中走出。
从去年年末开始,我明显感觉到和父母的关系融洽了。虽然父母的思维方式和沟通方式变化不大,但我感受到自己的成长,对父母说的话就不那么较真,承受力更强,也会用一些方法化解自己的不愉快情绪。
当然,理性方面的理解是一个方面,真正的疗愈还是在情感层面。我在咨询中常常听来访者说,“我能够理解我的父母,理解他们也不容易,但是我还是控制不住要发脾气”,我一听就知道,这离疗愈还有一段距离呢。
恨表达了,爱才能生发。我们是需要在内心先承认过去受过伤。很多人压抑过深,也不觉得自己的成长中有什么缺陷;但是在现实层面,家庭、亲子、夫妻关系又有种种矛盾,追根溯源还是原生家庭问题。你必须看到你的伤痛所在之处,才能疗愈它。
看到是指体验到,重新经历、释放,哀悼过去,还诸天地。就我自己来说,我的伤痛不仅仅来自小时候和父母的互动,也包括多年的孤独隐忍,与人相处的种种委屈、压抑甚至屈辱,还有底层的羞耻、悲伤。这些情绪都需要一一被感受和释放,否则它们还是会卡在你的身体里。
我知道我的父母对我也很好,甚至某些方面还是溺爱,但是很久以来我无法发自内心地感激他们,因为我还有怨恨、愤怒。我这十几年受的苦需要一个出口,也许无人可以怪责。理性上我明白,父母也有父母的伤痛,但我总可以为我的伤痛一哭,也希望有人来见证我的心路历程。
心理咨询师就充当了见证人这一角色。当这些情绪伤痛走完它该走的历程,就可以渐渐淡化;自然而然地,我的内心生发出对父母的爱与感恩;而因为有共同的经历,还多了一份悲悯。
从小,我们没有学会如何爱自己、肯定自己;长大以后,必须自我负责,重新学习,找回属于成年人的力量。这让我更加相信人本主义的观点:每个人都有自我成长和自我完善的意愿,这也是我成为一位优秀咨询师的必由之路。
但康复者成为心理咨询师,可能存在的问题是觉得自己的经验可以包打天下。我一开始也有这样的心态。事实上,一个来访者即使和你再相似,也还是不一样。不能被自己的经验所障,阻碍你真正看到眼前这个独特的人。
心理咨询界流行一句话:心理咨询师能走多远,才能带领来访者走多远。最终影响咨询效果的是心理咨询师的人格。能否发自内心地无条件接纳、理解、尊重眼前这个人,需要治疗师在人性层面不断耕耘,并能从内心真正升起慈悲之心。这是一生的修炼。
瑞娟讲完了。她的讲述系统而完整,让我对她的病因和疗愈努力有了深入的理解。
这实在是一个不让人乐观的事实——疗愈是一条没有捷径的漫长道路。因为任何心理疾病的形成,都肇因于生命长河中一系列事件;而要从根本上改变不良思维习惯和行为习惯,是多么难!大脑中形成的易焦虑的兴奋型神经反射要消退下去,也需要时间。信心与耐心,是疗愈心理疾病不可或缺的两大保证。
“这么多年,在疗愈的过程中,我体会到,生命的绝望之处往往是灵性开启之初,冥冥之中有更大的力量一直在保护着我。只要我不放弃,它就会适时出现,给我恰如其分的支持。”
“我完成了自我同一性的探索,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喜欢什么,能做什么。电影《心灵捕手》我看过很多遍,其中的心理咨询师让我着迷。我想成为那样的人,帮助来访者获得心灵成长,同时自己的心智也不断成熟,这是我选择这份职业的价值所在。”
“苦难与创伤让我成为今日之我;我所经历的一切,让我相信今生的使命就是成为一名心理治疗师。”
说到这里,天色渐晚,最后一缕斜阳照进房间,笼罩着她。
阳光打在她的身上,自信写在她的脸上。
(本文自述部分为樊瑞娟所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