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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三 丢失的母亲(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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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毕竟还是爱我的,只是多年来,他们从未想过,看似铜墙铁壁的女儿,原来并没有那么战无不胜。待各自情绪平复后,开始设定每个人在家庭责任中的分工,这是我必须狠下心的第一步。一切都没有想像的那么难。母亲没有因此崩溃而住院,父亲没有感到伤心失望,弟弟也没有责备姐姐的自私与无能。

(八)今年升级为母亲的我,第一次近距离地陪护住院的母亲。6月3日,从南方归来赶至医院。入院第一天,发现自己并没有想像的那么恐惧时,我在朋友圈写下了“与命运握手言和,不抗争,不妥协”;然后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过往,以及周遭的一切。

只要母亲想吃的东西,父亲必定都会捧来给她;母亲羞涩地在我面前,展现她少女般的笑……看着父亲对母亲每日真切地呵护,我再一次反问自己,如果有一天,自己病了,能否享受这般的怜惜与待遇?

一直以来,我都在时刻警醒、调整自己,不让自己陷入母亲那样的境遇。买保险也好,金钱储备也好,都是想在极端的情形下,力求把对亲人的伤害降到最低。至于自身,我想到的只有消逝。从来不敢设想,万一到时死不了,那又是怎样的情形?

曾半开玩笑地问过春,“如果有一天,我也发了病,你怎么办?”“你有我,不会的。”“万一呐?”春诡笑着说,“你猜?”“那样的话,你会再找一个,然后我的儿子,我的男人,我的钱就都是别的女人的了。”“你说的一点没错,所以你要好好活着才行。”

今天的我认识到,对于母亲的疾病,父亲确实应当负一定的责任,毕竟环境诱因是至关重要的。但全责怪父亲也没有道理,父亲首先是一个人,其次才是一个男人,一个父亲。作为一个人,面对家庭的突然变故,他也本能地手足无措,想寻求依靠。

作为精神疾病患者家属,最痛苦的莫过于日夜被侵蚀的折磨。事事需安抚,事事需迁就,不正常时的疯狂,正常时的忏悔,周而复始,每一项都不是常人能理解的。二十五年的侵蚀,足以把周边的每一个人拖下深渊。

这么多年,父亲几乎都没让我们姐弟俩去过医院,即便去也是在母亲基本稳定的时候。父亲其实一直在尽量降低对孩子们的伤害,维护一个母亲的良好形象与地位,努力营造一个正常的家庭。无论我们走多远,父亲也只仅有一句:家里有我,万事皆好,照顾好自己。

父爱,不仅仅是生活中的照拂,更是一种潜移默化的精神力量,一种可以赋予你爱的能力。正是父亲对母亲无微不至的深深爱意,让我拥有了判断爱、珍惜爱、经营爱的能力。虽然曾经的我从不知晓我具备这些能力,我如今完全可以驾驭得好这些能力。面对命运曾经的伤害,爱又怎样,恨又如何?它没有给你一把好牌,但并不能成为你不认真生活的借口,更不能因此而把自己的人生堕落地稀巴烂。

(九)

回家调整两周后,睡眠基本恢复正常。伴着心结的渐渐疏解,我开始重新打理那个一塌糊涂的自己,拾起被生活摧残一地的自我。

溯源途中,我对母亲疾病的诱发、病理以及防治有了更全面的认识;对父亲母亲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也让自己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探究过往的勇敢与无畏。

自我梳理中,我逐渐认识到自己的问题所在:母亲当年的发病、我对父亲的误解、关于疾病遗传的心理暗示、心无居所的漂泊感——都会引起我的情绪波动,令自己恐惧和无奈。

一些尘封的过往,久久不能释怀的心结,分析,解决,消融,过眼云烟般地自行消失。你仿佛看到了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自己,简单而美好。

我人生的前三十二年,是活得拧巴的三十二年。我无法接受母亲病发对我母爱以及灵魂养分供给的突然中断,抗拒在日积月累间,母亲被生活与疾病撕扯后思想的支离破碎,依恋着她过往的知性、坚定、自信、果敢,久久不愿被生生剥离;眼睁睁地看着她软弱、畏缩,被陈旧思想深深束缚,自己却势单力薄,无力拯救;自责、愧疚、无助,无处安放。

我的内心是分裂的,对所有不满充满了恨,即便是曾经深爱的父亲。不愿接纳父亲生活困局的专属性格,不理解父亲母亲的婚姻结合,甚至把母亲的发病归咎于父亲。因为疾病也好、贫困也罢,我都深深地抗拒它们给我带来的思想禁锢与无助。

我恐惧陷入母亲般的生活困局,甚于疾病本身有可能带来的生物基因。不管是哪一种,我都不甘心被命运一次次踩在脚下,听它发出轻蔑的笑。一头狼在内心厮杀,嚎叫,却又要劝自己善良地活着,渴望得到温柔与爱。就像坠入地狱的恶魔,只要有一束光,就足以起死回生,重返人间,化为美好。

所以,大可不必一味地把情绪妖魔化。问题还会有,冲突也会不时发生,但都要更理性地着力、发力,抱着解决问题的态度,去处理工作、生活的事情。所有的一切,将会简单而清晰。

就在昨天,母亲突然问我:为什么会想起来联系人来家采访,而且还要去医院?是不是你哪里不舒服了?

怕母亲担忧,我没有正面回答。母亲接着说,“从小到大,只知道你被我的病吓到了,整天担惊受怕的。从没有意识到,家里的事还有弟弟的事都是你的精神负担”;“不要介意工作的调整,不要在意家庭的细节,努力工作、生活,但都不要强求。”

我强忍着眼泪,听着母亲的话语。那一刻,我知道,那个曾经“不关心结果,只在意我每一天过得开心不开心”的母亲;那个曾经对我说,“只要今天比昨天做得好”的母亲,在千转百回间,又真真切切地回到了我身边。

较之母亲,我是何等地幸运,可以有机会把一切都归尘于我的前三十年;而后轻装上阵,更加坚定、从容地拼尽余生,活出属于我和母亲两个人的精彩。

其实,命运从来都不欠我什么,倒是我一直欠它一个温暖的拥抱。冥冥之中,它一直在默默地赠予我那么多美好,而我偏就是不领情地固执地活着。“自此,我与你握手言和,不抗争,但也不妥协。谢谢你,曾经赋予我的一切。”

晨夕讲完了。

“在母亲患病的25年里,从小女孩起,一直到成年,我无数次在内心找寻母亲最初的模样。多少次午夜梦回,迷失于茫茫黑夜,寻不到家的方向。一次次追溯,一次次寻觅,一次次搭救起曾经遗失的自我,却还是到不了,梦最开始的地方。。。。。。”

说这话时,她目光迷离,仿佛灵魂已经飘**到很远的地方。

蓦地,我脑海里涌出一幅绮丽的图景:大海中,有一种鱼,叫“鲑鱼”,幼小时成群结队,从淡水河顺流而下,游入大海;成熟之后,依靠对母亲味道的本能回忆,克服一切阻碍,逆流而上,返回出生的河流,**、产卵,孕育出的新生命,开启新的生命旅程。

千回百折,归入大海。

在谈话的最后,晨夕说,她曾无数次地为自己营造过一个梦境:小时候,在外公的园子里,她爬在高高的枝丫上,去摘够娇艳欲滴的桃子。。。。。。在她的想像中,有这么一段对话:

“不怕,你会接住我的”。

“一只小馋猫”。

“我想摘一个给妈妈吃。”

“摘好了就下来吧,外公接着你。一会儿,妈妈就要到了”。

温婉的风吹落一路的尘,急促的车铃清脆且美好。

“看,妈妈回来了。”

(本文自述部分为晨夕所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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