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三 丢失的母亲(第3页)
母亲怎么丢失的?晨夕说,母亲在她童年时发病,对她的打击是灾难性的。幼小的她,需要的不仅仅是母爱,更是精神层面的引导。思想养分突然中断,比物质匮乏更加可怕。
十几岁时,她就从医生那里得知,母亲的病不排除遗传给她的可能。学生物科学的她,对母亲家族的身体特质心知肚明。幼年时,母亲发病的情形如影随形,恐惧与不安令她不敢恋爱,不敢跟朋友诉说。她由一个活泼开朗的女孩过早地变成了一座坚强的城堡。
今年夏天,她反复出现失眠、早醒,脖子疼、颈椎疼,情绪急躁,这个感受诱发了她两年前产后的痛苦记忆。她估计那时她应该算产后抑郁。她猛然觉得,离家多年后,她对老公抱怨、发脾气,说的话、脸上的表情,都和当年母亲一模一样。
“有一天,一大早起来照镜子,觉得那个人就是我妈妈。我吓坏了。”晨夕说。
正是从那时起,晨夕觉得,假设真的存在命定,她要抢在疾病到来之前,趁还清醒,尽自己的能力做好准备。她更想看清楚,那些曾令她惴惴不安的疾病也好,心结也罢,究竟都有多可怕?
“我拥有一个感情洁癖、让我痴迷又害怕的母系家族。”晨夕明白,命定的东西无法改变,她能做的,是了解疾病,了解母亲,了解自己。她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用自己的精神力量来拯救自己。
窗外,秋雨还在飘落。在这个慵懒而沉郁的午后,晨夕对我敞开了内心。于是我知道了一个背负着沉重家族重担的女孩,经历了怎样一个寻求精神独立的自救历程。
今年5月28日,端午节假期。我对老公,春,爆发了有生以来最深的抱怨。而后与父亲通话,闪烁的言辞令我敏感地捕捉到了不祥的讯息。在确定母亲又住院后,下意识地发觉,自己没有像以往那样坐立不安。既然已不过度害怕母亲的病,我想可以试着去了解它了,"爸,以后妈妈生病不用再瞒我,撑得住了。""爸,你辛苦了,请好假我就回家。"
曾经,我知道我离抑郁是如此接近。两年前儿子出生,产后第三天感染肺炎,后来又急性慢性腹泻交叉,反复呼吸道感染。半年内,我跑遍了全市所有医院的儿科门诊,儿子一不舒服,就神经紧张。而所有的情绪,不能给父母诉说,不能给公婆抱怨;甚至因异地相处,也没有丈夫分担。
儿子五个半月大,腹泻痊愈时,我没有任何征兆地病倒了。拖着高烧又疲软的身躯,一个人去诊所,某一瞬间想,如果撞上飞驰的汽车,或许会轻松一些吧。
哺乳假期间,被调换至偏远的新工作岗位。人情冷暖,你无力计较,却本能地失落。拖着整日昏沉的大脑,适应新环境。从个人价值,到晋升提拔,一路被碾压。蜗居的空间,每日积攒的情绪,只能在班车上靠听音乐尽力调节。分不清身体所有的不适,是来自新妈妈必然的疲劳还是抑郁所致,只记得在连续一周白天黑夜几乎零睡眠的状态下,担心自己会猝死。
后来,每天下班回家,除非必须出门办事,根本不愿动弹。有一天,回到家躺在**,双手低垂,忽然想像出手腕血液慢慢流淌的画面,冒出的居然是轻松感。被自己惊到后,用指甲狠狠地划向左手腕,疼痛瞬间赶走了可怕的念头。之后,每天回来,都刻意地带孩子一起侍候花草,写写画画;利用上厕所或洗澡等一切时间,努力调整自己。
这应是我度过的最难熬的一个端午节。失眠比前一周加重,不是烦躁,就是简单地睡不着。由着自己的性子,想睡就睡,不想睡就不睡,一天加起来也睡不到三个小时。**,地板上,沙发上,飘窗上;坐着,躺着;白天,晚上,能闭一眼是一眼。自成年之后,求学也好,工作也罢,都多少夹杂了出逃的味道。第一次有强烈的欲望,要游回母亲身边;哪怕只是静静地待在她身边,什么都帮不了,也什么都做不了;即使她疯了,傻了,不认识我了,也想要回到她身边。
从二十岁到三十岁,用宝贵的十年换来现有的一切,虽抵不过别人一出生就拥有的,至少还是理直气壮。可这之中,自己的心路历程却比常人要多出许多倍。哪怕我只能活够六十年,至少下一个三十年,要给自己一个完整的交代。我想清晰地看一下,长久以来,令自己恐惧、困惑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我需要一次全面的人生溯源,亲手打开所有的心结。
(五)
第一次意识到母亲的病有可能遗传,是在高一的生物课堂上。我最爱的学科除了数学,就是生物,尤其关于基因遗传。某次验算家族遗传疾病概率,思维迅速检索到的,就是多年来耳熟能详的母亲家族里的爱情故事。如果说,爱是一种能力,那么掌控这种能力的,也必定是一种独有的生命特质。
这是个被下过情感魔咒的家族。为情疯癫的外公的堂弟,为爱自杀的外公堂弟的女儿,爱而不得出逃大半生的小姨,义无反顾嫁人的母亲,爱中撕扯十年终无善果的大表姐,还有情路坎坷、婚姻分合不定的大表哥、二表姐。在感情的道路上,每一辈总有人被折磨地遍体鳞伤。我爱他们每个人的至诚至真,被这个有感情洁癖的魔力家族所吸引;却也为之深深恐惧,那份灼热的痛。
高一寒假前一个月,母亲复发了,临近除夕才出院。那是我人生中最难熬的一个冬天。那段日子我内心极度不安,害怕当年所目睹的一幕再发生。恐惧那种感受,更害怕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那个样子。我无心学习,每天看着窗外发呆。漫天飞舞的雪花,让我想起母亲生我那天难产的情形。然后,我第一次做了关于迷失、无助的梦,至今记忆犹新。
……弥漫的山林大雾之中,找寻不到任何一个人,不安之中掠过一个像极了父亲的身影,却转瞬即逝,拼命追赶又迈不开步伐,嘶哑着叫不出声……我把梦境连带那份不安写进了周记,老师说,“读起来有感觉,但就是看不懂,不知道想表达什么。”我没有接话,想来那应该算我第一次用写作来自我排解,也渴望有人能真正看明白吧。
熬过中学,进入大学的那一刻,我对自己说,可以自生自灭了。前两年的大学生活,状态堪称“癫狂”,如今会不愿忆起那个曾经不管不顾的傻瓜就是自己。
疯狂至巅,沉寂至深。空闲的时候,那个自卑、焦虑、懦弱的自己会冒出来。自上大学以来,每次家里有事父亲都会打电话与我商议。母亲疾病复发,父亲的简单,无论哪一点,都是我致命的情绪燃点。那一刻,我会瞬间引爆,情绪失控;等冷静下来,又会自责、压抑、悲痛、无助。
无数个奔溃的夜,抱着篮球疯狂投球;或是躲到无人的角落偷偷地哭泣。一次在天台哭,突然害怕自己跳下去。大二那年,大伯去逝,母亲犯病,几乎每天都在梦中迷失,夜夜狂奔。所有困苦,都发泄似地写进日记。待情绪平静,从来都没敢再看过写的内容,害怕有太多字眼扎伤自己的本心。一页一页地撕碎,或一张张烧掉。看着它们沉落的遗骸,一个声音会跟我说,“一切都会过去的,你很善良,你很好。”
大二伊始,申请助学贷款。父亲每个月会打三百块钱,我每次都说够了。永远记得,用挣到的第一份大额奖学金交了二学位的学费,用挣来的第一份钱买了手机。它们在告诉自己,“你拥有得起最好的。”
大三时,认识了春。曾经设想过自己将遇到怎样的另一半,简洁、温软、自信,如春这般。只是未曾想,一出门就能遇到,忐忑不安。我不确定这就是我想要的,也不确定他可以承载我的全部。
初冬的夜,夹杂着潮湿的空气有些凉,公园的喷泉已经关了,“嗯……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我不打算欺瞒你,”眼睛是望着前方的,我不确定春是不是在看着我的神情,“我妈妈有精神分裂症,医生说,不排除遗传的可能。”迎来的是停留的寂静,“这样的话,以后可能要计划一下,是不是可以不要孩子。”回去的路上,春没有说话,路过饼店的时候,他进去帮我买了一个。
春会记得我什么时候要充话费,提前帮我打印好准考证等等。他是春风化丝雨,一次次告诉我,你只是个小女孩,不需要撑起全世界。不再是东躲西藏,不再是夜晚、篮球场,也不再是日记本;终于有一天,我学会了面对活生生的人,光明正大,肆无忌惮,畅汗淋漓地哭。
(六)
毕业后,我回乡当了大学生村官。周遭人的眼中,写满了鄙夷、嘲讽、疑惑。在家吃住的我,时常听到母亲的叹息。比起我给母亲带来的失望,我何尝能承受我曾最崇敬的母亲对我的落差。至于这种悲哀,是源于母亲还是环境本身,都已不再重要。
计划做两年的大学生村官,我只待了一年零八个月;而后参加考试,辗转至南方,进入体制工作。这个决定,对于当年的我,别无选择。多待一刻,我都会害怕岁月无情,令我也像母亲一样,步步紧逼,直至无路可逃,俯首帖耳。
初到南方的日子,一直觉得肉身留存至此,而自己的魂,四零八碎地游**着。开始学着收住性子,按部就班地讨生活。春说,你在一个地方不开心,换一个地方还不开心,不是城市有问题,就是你心态有问题。
我在外省工作,弟弟在外省上学,身边没有子女陪伴的母亲,又赶上更年期,情绪异常低落。每次打电话,怀揣着对家乡的思念,最后都会很伤心地挂掉,思乡成了一种奢侈。
每次通话,母亲最好的状态就是听到她说,“不知道讲些什么,给你爸讲吧。”大部分时间,母亲都会感叹,“活着没有意义,活着好累,你为什么要离我那么远?”
长期的负面情绪之于我,无疑是一种强烈的干扰,而每次还要强颜欢笑去开导母亲。那种与亲生母亲周而复始、不眠不休,走近了会痛、会窒息,离远了又会疼、会内疚的折磨,谁能真正体会?
(七)母亲的一双儿女,她担心的还是弟弟。思想直线退化的母亲,看到的只是弟弟刚工作时的低薪,忧虑他娶妻生子问题。每次打电话,不是抱怨“读书还不如打工”,就是让我帮忙安置弟弟的房子。
情绪最崩溃的,是听到母亲说,她好累,她想死,要把弟弟托付给我。一瞬间,气血上涌:“你死了,我什么都不会管,那是你的儿子,不是我的。如果你想看着你儿子去受苦,你就先走。”待情绪平复,我又会让父亲联系医院,复查住院还是调药;掉过头再去安慰母亲,告诉她一切都在我预想之中,很快就会实现。
在外的孤寂,事业的不顺,生活的焦虑,对家乡的思念,都不能给家人诉说。更大孤寂的是,恰巧买到了能买得起的房子,也根本无法真正与家人分享喜悦。父母不会心疼你背后的付出,而会直接刺激他们念及儿子还一无所有。母亲,终究是逃不出那块贫瘠了。
我不懂,曾经那个主张男女享有平等权利的母亲哪里去了?那个每次回家都先关心我“在学校待得开心不开心”的母亲哪里去了?我不停地在寻找答案,在等待一个答案,每次换来都是杀人于无形的内伤,连伤口的鲜血都要一口口生吞下去。如果早已签署了我生的契约,那又何必注养于我灵魂,让我看清这外面的世界?抹杀一个注养过灵魂的雁,远比宰杀一只圈养的鸡更加残忍,不是吗?每次挂完电话的我,都会嚎嚎大哭,世界都是塌陷的。
母亲常说,弟弟与我不同,我经历的,他都没有能力承受得起。我想我的确与弟弟是不同的。在母亲思想最鼎盛的时候,我努力地吮吸她所给予的灵魂养分。而令母亲深感自责的是,她一直没有太关注我的生活,所以就想在弟弟身上尽力弥补不足。此时母亲的灵魂,在长久与生计、疾病的撕扯中,已经越来越干瘪。
第一次与父母推心置腹谈话,我说,从他们想把家交给我,想把弟弟托付给我,我就感受到自己的担子。曾经自以为无所不能的女儿,在现实面前,渐渐感到体力透支,根本无法承担,“我让你们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