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三 丢失的母亲(第2页)
母亲发病如果有诱因,大约是在学校处罚了七叔家调皮捣蛋的儿子。那个从小众星捧月的独子,因为口出污秽之词,母亲推了推他的头。这个力度并不大的处罚,最终掀起学校与家族两方的惊涛骇浪。母亲对外接受不了校方的批评,对内更无法理解家族成员对她的不尊,甚至辱骂与人身攻击。
我相信,当年的父亲也是气愤的,但最终只会劝母亲“息事宁人”。在日常的生活中,父亲遇事大都也是消极处理,母亲累积的失望与苦闷只会更多。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单纯而又固执地把母亲的发病,归结于父亲未能给母亲提供一个安稳、踏实的生存坏境,归结于母亲当初执意要嫁给父亲,才会陷入她根本适应不了的大环境,最终导致此生的困苦境遇。
那天,苦闷的母亲原本只是想借个自行车出去散散心,劫难却已悄然尾随。滚动的车轮撵不走她现实的困苦,裹着雨水的秋风带不去她心中的哀愁。无数清晰地漫骂声、指责声充斥她的耳畔,无奈的她,失望的她,自尊的她,敏感的她,无处倾诉,无人理解。在一个摊贩旁,小偷瞄上了她停靠的车子。那时,一辆凤凰自行车是母亲两个半月的工资,一家人小半年的口粮。秋雨延绵的夜,一个孤零的身影不断追寻,向西向西再向西。终于,她迷失了回家的路。
母亲走失的一周时间里,父亲焦灼不安,动员了一切可以动员的力量去寻找。在母亲归来的那一天,我冲到大门外去迎接。我被机动四轮车上那个陌生的女人完全吓坏了,本能地退了几步。她已不是我那个原本刚强、开朗、知性、大方的母亲,成了一个陌生的、目光呆滞、行为狂躁的女人。我眼睁睁地看着叔叔伯伯们把这个疯女人拖进家,她张牙舞爪地说着不着边际的话。最关键的是她不认识我,眼神中没有丝毫的停留。真的,不认识我了。婶婶大娘们把我拉到室外,我呆呆地在墙角听着一切。我听着那个疯女人貌似用凳子砸了父亲,听着他们把母亲捆起来。然后,我被大人们先送走了。
母亲第一次被送进医院的日子里,放学后,我围着学校的花坛转了一圈又一圈。父亲不允许我看望母亲,说可以给她写信。于是我趴在花坛上用铅笔给母亲写信,“病痛吗?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
那些日子,弟弟白天放在伯伯家,爸爸一早骑车四十公里路去医院,很晚才回来,第二天凌晨四五点再爬起来去医院。家里刚忙完秋收,院子里有很多粮食和机器,父亲叮嘱我看好家当。我乖乖地躺着院子的竹**,看风吹叶子的摆动,看叶子搭成的轮廓,时而像兔,时而像狗,时而像凶猛的野兽。我把头蒙起来,竖起耳朵听外边的动静,瞪到天亮了,就帮弟弟穿衣服送他到大伯家。
成年后的我,第一次鼓起勇气完整回忆当年母亲发病的这一幕,强忍的压抑与不安令我伏案痛哭。这么多年了,我一直不敢面对。这个陌生女人的形象一猛子扎进了我七岁的脑海,然后肆虐地蔓延了二十多年。我希望我可以把现在的自己带入到当年,一把拉过那个惊慌的小女孩,蒙上她的双眼,给她一个结实的拥抱。我希望我可以平躺在竹**,陪伴那个不安的小女孩,一起看黎明前的月亮,迎接新一天的曙光。一次,两次,三次,可终究无法靠近,我就站在旁边眼睁睁地看着她的惊慌、她的无措,她的不安、她的孤寂。
母亲第一次发病后,小姨在我家破口大骂。骂这个家族对母亲的亏欠,骂父亲的无能,骂不争气的母亲瞎了眼非得嫁给父亲。姐妹之间的感情就是如此,又爱又恨。一方面会暗地里较劲看谁过得好,另一方面又接受不了对方过得比你惨。很多年后,我才觉察到,自己对母亲的感情又何尝不是又爱又恨。心疼她的付出,她的委曲求全,也同样痛恨她的逞能。既然是自己选择的路,为何还要轻易妥协?当一个个现实袭来,她节节败退,最终没把命运怎么样,反倒被命运给击垮了。而作为长女,我不得不仓促应战,及时填补她的空缺,与她的队友结成护卫家庭的盟军,与该死的命运提前进入殊死搏斗。
直至今日,当我追溯至此,才发现我倔强的母亲,又何曾真正向命运低头?二十五年中,母亲的病复发多次,绝大多数都是母亲变着法子减药造成的。一直好强的母亲,始终无法接受生病的事实,直到今年才在觉察到不舒服时,第一次主动要求去了医院。
二十多年里,她一直想靠自己的努力恢复正常,摆脱常年服药的耻辱,她以为她可以。她不想这么卑微憋屈地活一辈子,不想愧对家人,她也想给予子女最细致的呵护,但大多时间她是做不到的。她控制不了自己去抱怨,感受不到家人对她的关爱,觉得生是件太过痛苦的事。那是一种生而不得、死而不能的孤独的痛。
(三)
生病后的母亲曾说过,她这辈子最大的幸运是嫁给父亲。而很长时间,我都固执地以为,嫁给我父亲才是她此生最大的劫数,就像曾经的我也固执地认为,命运只是操蛋的假命题一样。但冥冥之中,该发生的总会发生,躲都躲不掉。直到有一天遇到自己喜欢的人,才觉察到父亲母亲之间爱的模样;长大后,也才慢慢懂得,其实每种性格都有其致命的**。
茫茫人海,每个人都在找寻他内心最缺失的部分。在母亲的人生轨迹中,外公和小姨都是她的心结,她需要寻找一种平衡来弥补缺憾。外公过于强势与严厉,而小姨的漂亮与洒脱,深深反衬出她敏感的自尊心。所以,当母亲看到父亲第一眼,就懂得这个年青貌美、善良体贴的男人,就是她此生最想找的那一个。后来我才知道,年轻时的父亲,还是很招女人喜欢的。父亲说,母亲嫁得义无反顾,他此生都必须对她好。
追溯起来,父亲单纯善良、隐忍的秉性应是完全继承了爷爷。爷爷在家排行第二,在我的印象中,是个蒙头苦干、整天被老婆臭骂的窝囊男人。但在爷爷的葬礼上,整个家族的人都来了,三爷爷和四爷爷哭得痛不欲生。爷爷们哭着说,没有我亲爷爷,整个家族早就不存在了。
当年太爷爷被一起做生意的伙伴沉到井里,霸占了钱财。太奶奶独自一人撑家,交代下来的是“隐忍”二字。太奶奶过世后,步入官场的大爷爷耿直气盛,英年早逝。双亲与长兄相继离世,十五岁的爷爷,不得不隐忍抚养十岁和三岁的两个弟弟,直至他们成家立业。排行最小的父亲,一直牢记着爷爷善良、隐忍的教诲,同样也真真地承继了一种特质,“做人气血不能太盛”。
小时候,父亲看我跟他吵架瞪眼,就会拿大爷爷教育我。等到大一点,父亲撑得辛苦的时候,总说我骨子里就应该是个男孩。如果是个男孩,该多好啊,就可以把家早早交给我了。母亲因为生病没有能力再保护我;而母亲发病后,父亲对生活各种困局的处理,让我过早觉察到父亲也不是我可以依靠的人。从此以后,我的路只能自己走,我不会再有任何恣意妄为的资本,也注定要与其他孩子走一条不一样的路。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心里悄悄地住进了一匹狼,一匹微笑的狼。很多年,每次放假回家,父亲都会去车站接我,进入村子后我感觉他的腰板直挺了许多。我总是面带微笑坐在车后,从前街到后街。遇到曾经真正帮助过我们的人,我会真心打招呼,真心地笑;对于曾经冷嘲热讽或伤害过父亲的人,我也面带微笑,但我知道我的内心,在那一刻就是一匹狼;如果可以,一个猛扑就可以把对方撕碎。
生命伊始,我像一只饥渴的羔羊,渴望可以酣畅淋漓地吮吸母爱的甘甜,但似乎总在吮吸的中途,被活生生地扯开。不得不在外婆家等待母亲的光临,不得不退让于她的工作,不得不妥协于她的生计,不得不撕扯于她的疾病,不得不被她的儿子、我的弟弟分享。
我喜欢曾经那个富有灵气的母亲,渴望那个可以引领我灵魂的母亲。她可以不必照顾我的生活,也可以不懂我的世界,但至少希望她的精神世界是与我相通的。曾经就那么固执地认定,我就是她的一个魂魄,只是调皮地游离出来化成了人形,来壮大她的力量,达成她所有未完成的心愿。
可走着走着,通道在身后悄无声息地关了一扇又一扇。虽然她还是爱我的,但在心理上,我像极了那个被中途遗弃的小孩。不管她是被迫还是自愿,终究剩下我一个人。
我想,我是抵触这种剥离与孤寂的。但终有一天我要长大,不再那么眼巴巴地渴望索取,等待关注。既然所有的通道都已关闭,那就打包好行囊,独自一人嗅着味道去寻觅。
(四)
说到这里,已是深夜。晨夕的家离这还有一段距离,天下雨,又黑,爸妈多次仓促,她冒雨走了。我一个人站在空****的房间,想了一会她的故事,打算睡觉。
我一定是被多年舒适的城市生活惯坏了,白天折腾了一天,不洗漱好像没有完成一个仪式,躺不住。雨还在下,耳边是隔壁房间晨夕堂兄的鼾声,我爬起来,走到院子里,借着飘落的雨水擦了把脸。回屋和衣躺下,又被蚊子咬得翻来覆去。就这样迷迷糊糊地,快天亮时,我在朋友圈发了一句话,“夜宿豫西农家,听尽一夜秋雨”,然后沉沉睡去。
天亮后,晨夕来接我。在村里的窄巷,坑坑洼洼、高高低低走了一阵,到了她的家。从外面看,非常不起眼的一个小院落。其他邻居都起了楼房,看得出她家还是贫寒的。
进了院门,感觉立刻不同。不到二十平米的小院子,有水泥砌的路道,两边是石榴、樱桃、柿子、梨树;枝叶茂盛的秋菊和月季,还未再含苞;闲置的土块上垄了几道沟,种着小葱和青菜;院角墙壁上爬着一株掉得只剩残叶的葡萄枯藤。
房子是红砖盖成的,颜色已经黯淡;房屋内,空间虽小,但收拾得整齐、干净。摆放和陈设井井有条,家具都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老旧款,岁月留深,不曾叨扰。晨夕说,所有家具都是她当年亲眼看着父亲制作的。
因为晨夕预先通知过,她的父母已在等待。晨夕告诉我,她母亲知道我要来,惴惴不安,反复问,“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来?”——这让我很内疚,感觉她妈妈是希望我赶紧来,好了一件心事。好在他们的故事晨夕已经讲过,所以我想我不必详细追问,只需静静观察一下就行了。
晨夕的母亲,在农村同龄女性中是一眼可以分辨出的。她面庞光洁,额头很高,给人聪慧的感觉;头发虽然花白,但一丝不乱,显出曾经受过很好的教育。不过,岁月和疾病还是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她举止显得局促,眼睛虽然很亮,眼神却略见茫然和漂移。
晨夕的父亲则是坦然而快乐的,自始自终,叼着一根香烟,嘴角露出满足的笑容。确如晨夕的描述,他长得很“有型”,50多岁了,体型和面庞都还没有走样;他的眼神是明净的,显得心地善良而简单,给人一览无余、一眼望到底的感觉,这恰恰又是让晨夕曾爱恨交加、纠结分裂的。
谈了一会,因晨夕还安排上午去城里见医生,我们得走了。天仍下着雨,到村口还有很远。晨夕的父亲发动了他那辆农用机动三轮车,我们挤上去,“蹦蹦蹦蹦”坐到村口。
进城的人很多,车还没来。等车的时候,晨夕父亲从口袋里掏车钱,递给女儿。我看到他掏出来的是几元几角的零钱。不记得晨夕是否接了,因为我当时忙着用相机把这个离别的场景拍下来。后来,我把这张照片发给了晨夕,晨夕只说了一句,“他还是很帅喔”——很久之后,我才真正理解这一句感叹所蕴含的复杂情愫。
进城后,我和晨夕直接打车到医院,访谈晨夕母亲的主治医生。短短的谈话让我对中国基层精神科医生的看法有所改变。这位医生表现出良好的职业素质,她首先让晨夕签署了一份知情同意书,即授权她对来访者讲述患者的状况;随后,详细为我分析了晨夕妈妈的病因、病况和治疗过程,专业而清晰。
访谈中,晨夕听得很专注,不断插问。这也成为我和晨夕下一段谈话的契机。
一小时后,我和晨夕到一个茶馆歇息。我等待下一班火车去另一个城市。我夸奖晨夕,和医生谈话时,她的插问显出她对精神疾病已有相当深的理解。我问她,什么时候开始关注这方面知识的?是为了更好地帮助妈妈治疗吗?
晨夕回答:“既是为了我妈妈,也是为了我自己。”
略停顿了一会,她又补充:“包括要写这篇文章,是为妈妈,更是为我自己。”
我听了一愣。直到此时,我对这篇文章预设的主题,还是农村精神疾病和亲人间的陪伴扶持。我意识到对晨夕的采访很不充分,而分别的时间快到了。
我赶紧调整思路,就这个话题讨论下去。最后的结果是改变了预设,文章变成现在这个主题——“丢失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