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二 救世主归来(第5页)
2014年春节过后,我突然感觉自己的意识变清醒了,回到了初中抑郁前的那种感觉。好像整个世界灰暗的幕布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阳光一下子钻了进来。
这是过去的十年中从未有过的。潜意识告诉我可能康复了。我仿佛得到重生,那种喜悦和幸福感一直伴随我走到今天。
第二次骑行中国
再往后,为什么要第二次骑行中国呢?
有两个目的。一是检验一下极端压力之下我会不会再次崩溃;二是为我走出抑郁这个我自认为伟大的事件,画一个完美的句号。
一开始我打算跑步横穿中国,顺便一炮走红,解决自己的生存问题。我准备了一年的时间,天天跑步,后来参加马拉松比赛,半年的跑步距离超过3000公里。
不过当我真正要践行的时候,发现目标太大,超出了能力范围。我不想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所以把跑步改成了骑行。
第二次骑行中国,路线是从东北去新疆。此时我的精神状态基本恢复,这是一次纯粹意义上的旅行。
起点在黑龙江抚远的黑瞎子岛,那是中国领土的东极点。4月初,黑龙江的冰面上还可以过人,随后春天很快就来了。强劲的南风迎面吹来,让那一路行程无比艰辛。同行的两个伙伴先后退出,又变成了我一个人的旅程。
进入新疆,更是陷入瓜果的汪洋大海。流密的哈密瓜吃到反胃,珍珠无核葡萄也把我门牙甜倒,当然吃的最多的还是红瓤的西瓜。那一年南方洪涝,整个夏天都绵绵,新疆西瓜滞销,所以价格出奇地便宜,这成了我暴殄天物的理由。那段时间吃西瓜比买水喝划算多了。
后来去了北疆,和同行的伙伴在布尔津河滩上燃起篝火,开灶野炊,锅里煮着正宗的新疆羊肉。再将河里冰好的啤酒碰上几瓶,看漫天的鹞鹰卷过林梢,真是神仙一般的迷醉生活。
一路诱人的美景也秀色可餐。我记得青海湖畔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后,绚丽的彩虹像一道撑起苍穹的五彩拱桥;也记得茶卡盐湖的空灵湖面,倒映着五彩斑斓的天空;记得喀纳斯湖水的碧绿和绚丽,宛如翠绿的丝绦缠绕在群山沟壑间,恬静的牛羊悠然地啃食着漫山的生机勃勃;记得独库公路上的天山峡谷,谷底奔腾着雪白的波浪,岸边漫步着骏马青骢……
我在鄯善的库木塔格沙漠夜色中露营观星,敞篷下是柔软的沙丘,天穹上是闪烁的群星。沙漠并非印象中那般荒凉,同样是生机盎然。
天山中遇到一位来新疆骑行的意大利帅哥,我们结伴同行。在维族村落找到合适住处非常困难,帐篷也不能随意乱扎。幸运的是在苏布台乡,被一位热心的维族兄弟邀请到了家中住宿,还品尝了纯正维族特色的晚宴和早茶。
在尼勒克县,遇到几位维族青年邀请我们去作客。各种新疆干果和大馕摆满餐桌,吃完点心,小伙子们兴致不减,在屋子里面载歌载舞。为了答谢,意大利帅哥也献上了意大利风格的情歌和劲舞,嗨翻了全场……
那一路上也有过无数崩溃纠结的时刻,但我发现自己都能够轻松自如地应对,坏情绪不会超过半个小时,就能自行化解,这让我感到安慰。那么多年里,我一直在痛苦和焦虑中苦苦挣扎,不得其法,却终于用这种长途骑行的极端方式,重新找回了生命的存在感。
十多年来,我与抑郁纠缠不清,做了无数个错误的选择,伤害了很多曾经关心过我的人,也伤害了自己。好在最终还是走了出来。
仔细回想,其实我并没有经历过外部的巨大打击,所有的摧残和伤害都是自己制造出来的。我认识很多饱受抑郁折磨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特点:无法与自己和睦相处。
我知道这一生有很多事情已经无法做到,很多人也不会再见。我的确走过很多弯路,犯过很多错误,失去过很多机会,也让很多相信过我的人失望。尽管迷失了十几年,我尚不知道人生终点在哪里,但我愿意在余下的每一天,好好爱自己;如果有能力也会爱身边的人,一点一点地去影响更多大的范围,更多的人。
至于理想,是一座人生价值的灯塔,我会向着它的方向行驶。但是沿途的美景,我也会好好欣赏。
说话间,走到毓伟的住处,商河县北郊一个小区。他选择这里,主要是因为房租便宜。对于现在的他,四五百元差价不是小数目。另一个原因是,他住哪里都是一样,因为他还在漂泊之中。
尽管对一个单身汉的居住环境有所预期,但当毓伟打开房门时,屋内的陈设还是让我吃惊。10平方米左右的小屋里,只有一张床,一把残破的沙发椅,一张小学生用的课桌。桌上一台旧式电脑。脸盆、电饭锅等等都搁在地下。已是10月中旬,光板**只铺着一张凉席,床边杂乱堆放着几件换洗衣服。是真正的家徒四壁。
“你不知道毕业这么多年我是如何走过来的。”看到我惊讶的表情,毓伟想要解释一些。
他告诉我,一年前,从新疆回来,他开始考虑谋生。毕业几年一直漂泊,毫无积蓄,必须先养活自己。他回到青岛,临时找了一份文员的工作,没干几个月就离开了。工资低当然是一个原因,但他终究不愿意安于文员这样一个职位。大病初愈,他觉得体内充满力量,需要找到一个出口。
后来,一个在商河做商业策划的朋友看中他的文才,承诺高薪拉他入伙。但到了商河,他迅速发现,高薪机会根本不可能出现在商河这样的小县城。犹豫了很久,最后决定了自己的择业标准:要么真的能赚大钱;要么选择做适合自己的事情。
他重新审视自己,想到了他一直热爱的写作和编剧。他认为,国内外许多伟大的作家、编剧、艺术家,都有过精神疾病的经历,而他这些年,对社会和人生有了自己的理解;他也觉得,他在编剧方面有一些天赋,何不往这方面发展一下,没准儿能闯出一条路?
他请我在床沿做下,打开电脑,给我讲解他正在创作的电影剧本大纲。我看他讲的眉飞色舞,沉浸其中,心里一丝隐忧。
我想了想,还是决定给他泼一点冷水。我说:“写剧本不是容易的事。从一个构思到拍成电影,隔着千山万水,你想过万一白干了怎么办?”
停顿了一下,他继续说:“我知道我的救世主幻梦已经不可能实现,但或许可以让它在我的作品中实现,这或许是它最后的价值。我没有享受过一天的奢华生活,也没有体验过一天的卿卿我我,但我没有因此放弃自己。今天的一切都是自我选择的结果,即使运气一直不好,比起当年抑郁中的绝望,根本算不得什么。既然抑郁都能走出来,暂时的潦倒不过是个小小的插曲。”
“你害怕再次抑郁吗?”我问。
“不会了,我最在乎的东西都失去过,我不知道还会有什么能再让我抑郁。即使再次抑郁也没关系,能走出来过,我已经赚了。”
说这话时,他不紧不慢,语气平和,多少让我有些意外。我凝视着他;他一动不动站在我面前,面庞瘦削,眼睛里闪着亮光。我听说过很多的理想主义者,但今天在现实中见到了。我知道他未来的人生未必一帆风顺,但一定别样精彩。
一小时后,我告别了他,开始下一段旅程。我知道我和他的路都还长。
补记:在本书最后定版之前,我再次了解了毓伟的现状。他告诉我,编剧的工作不顺,他现在已经在一家公司定了下来,一切安好。当前不再奢望短时间内在剧本创作方面有所成就,但作为一种个人爱好从长计议。
我问他有没有对自己的选择感到后悔?他表示不会,只是多走了一段艰难的路,或许有一天会发现这是另一段精彩的回忆。
我觉得他能看清现实,及时调整,正是进步。也祝愿他在未来的人生道路上越来越好。
(本文自述部分为毓伟所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