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二 救世主归来(第3页)
到了大三,就要面对就业和考研的选择。我很怕工作,决定考研。为了不让结局显得太过狼狈,我决定从生物工程专业跨报复旦大学数学系。没人知道我的想法:数学是最难的专业,考不上不算特别丢人;但如果本专业研究生还考不上,那实在无法原谅。
另一个原因是,我希望再利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尝试一下,我能否走出抑郁——虽然没有任何科学依据,但只要能想到的方法,我都会试试。
毫无意外,研究生没考上,抑郁症也没有明显改善。我安慰自己说:抑郁已经把我变成了白痴,又是跨考数学,考不上很正常。
四年大学,纠结中带着痛苦,就这么弹指而过。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我的性格逐渐发生了改变。抑郁之前,我是一个做事认真、性格内敛的人;上大学后,周围人对我的普遍印象却是马马虎虎、吊儿郎当,又敢想敢干。前后相差很大。
这些变化有些是抑郁症直接带来的,有些是我刻意改变的。多数患者一个重要症状是纠结,注意力无法集中。从高一下学期开始,我已经很难长时间集中注意力,高二之后更加明显。我总是想同时做许多事情,结果什么都做不好。准备奥赛期间,全校数理化和生物都通过复赛的就我一个,我对自己期望很高。我把精力平均分配,哪一个机会都不肯舍弃,结果决赛全军覆没。进入大学,这种特点则更加明显。只要面临选择,我就会非常纠结。要么每个都选,要么一个都不选。
另外一个变化是,我对许多事情产生了无所谓态度,无论是学习、生活还是感情。我非常痛恨那种拼命努力之后的失败。毕业后,我从来没有做过一份持续时间超过一年的工作;也没有在一个城市持续呆满一年。
当然抑郁带来的痛苦也逼迫我做了一些积极的改变:如果一件事情是我想去做的,多半我就会立刻行动。包括向喜欢的女生表白,更换工作,以及后来两次骑行环游中国。只是有些决定带来的是成长,有些带来的是灾难……
抑郁症对我感情生活的影响尤其显著。记得第一次强烈地想要恋爱,是在高一。那时抑郁症刚发作,恋爱的冲动与抑郁的症状纠缠在一起,让我对恋爱既渴望又害怕。整整高中三年我都处在一种极度扭曲的暗恋状态中,被折磨得死去活来。直到进了大学,我都没有跟对方表白心意。
这段痛苦的回忆让我在大学期间强迫自己,遇到喜欢的女生一定要表白。其实那时脑子里一团浆糊,根本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女孩。一方面我觉得抑郁患者谈恋爱是一种灾难,所以刻意地压抑内心感受,逃避爱情;另一方面,又觉得不能脱离正常生活,不断地说服自己勇敢地去恋爱。在这种扭曲的理性和冲动中,我感觉自己的思想被拧成了麻花,不知该如何面对。
冲动时,我逼着自己向每一个自认为喜欢的女孩表白;表白后,又极力说服自己不能耽误对方,然后像只乌龟一样躲起来无声无息地失踪……在这种玩笑一样的游戏中,我来回地重复“表白与失踪”,结果是伤害了每一个试图与我接近的女孩。当然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自始至终形影相吊。
后来我终于懂了:身处抑郁中的人开启一段感情还是需要慎重,如果真的开始,最好把自己的真实状态说明白,让对方选择是否接受;否则就不要有任何的企图。
爱情这种东西,有当然最好,没有天也塌不下来。如果你想刻意隐瞒真相,那么结果一定会比你想像中的更加艰难。
无助的父母在患病的前些年,我一直没告诉父母实情,其实他们一开始就察觉到了。每当母亲哭着数落着我因学习太努力导致神经衰弱,父母间就会爆发激烈争吵。感觉房顶都要被掀开,我的脑袋也要炸开。
母亲曾要带我去医院治疗,我坚决反对,她只好请神婆来帮我“叫魂”。我仍然记着那个有趣过程:找一大一小两只碗扣到一起,大碗里装上水,没过小碗的边沿。然后神婆嘴里叽里咕噜地念一些咒语,我没看清怎么回事,小碗下面冒出一串气泡。神婆对我母亲说我的“魂”很难叫,终于还是叫了回来。
说心里话,我也曾对此抱有极大的幻想,却始终没看到效果。于是,母亲又悄无声息把院子里的一株葡萄藤砍了,那是我小学时栽下的,已经爬满了半个院子。算命先生告诉她,葡萄藤缠住了我的魂,要葡萄还是要我,自己看着办。母亲当然要我,就砍了葡萄藤。为此我哭了一整天。
父亲能做的,就是像之前一样给我讲许多伟人的故事,告诉我要相信自己。他的那些鼓励毫无用场,因为我自己就这么做的。在忍受痛苦和坚持到底方面,我已经很佩服自己。我都没有办法,父母还能怎样?他们真的已经尽力了。
在宾馆的房间,毓伟讲了一个上午。然后我们出来吃饭。席间讨论了“救世主”的问题。
我问毓伟“救世主”心结的起源,他也说不清。是与生俱来?还是后天习得?是“救世主”的妄念导致了抑郁的爆发,还是先有抑郁气质才刺激了“救世主”妄念?谁知道?谁能知道?!
不管怎么样,理想过于虚妄,超出了能力范围,无形中就背负上一座大山。此时要么修正理想,要么不断自我加压。毓伟显然选择了后者,并且不给自己留下退路。那时年幼的他,不知道会以10年的抑郁作为代价。
“人的精神就像一张弓,追求理想就像是在拉弓。再强的弓也有弹性限度,如果无止境地往下拉,必然将弓拉断。年少轻狂的我只知进,不知退,精神之弓被拉断只是时间问题。”毓伟说。
我安慰毓伟:任何事情都是两面的,“救世主”情怀是妄念,也是信念,让你最终坚持下去,没有放弃。
“最初的慌乱、茫然之后,你是怎么面对的?想了哪些办法?”我问。
毓伟想了想,继续往下讲。
那时,我对抑郁症茫然无知,固执地拒绝接受药物干预,不得不承受了十年的持续痛苦,现在看来完全没有必要。
我之所以坚决不肯吃药,是因为我内心残存的骄傲,不允许自己失败成抑郁症患者后,再接受药物施舍来活着。在我看来,吃药无非是为了防止自杀,对于生命的质量恢复并没有太大作用。
原有的价值体系已经彻底崩溃,先前的“救世主”情怀也让我感到恶心。一方面我在节节败退中变成惊弓之鸟;另一方面我觉得我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所以拒绝向抑郁症低头。我必须给自己找一个新的理由活下去,光不甘心是没有用的。
给自己一个活着的理由
上大学后,我想在一个全新环境中重新开始。也许换一种生活方式可能会找到人生答案?我强迫自己参加各种活动,逼着自己上台唱歌、演讲、讲笑话。尽管我有强烈的社交恐惧,可只要能摆脱高中时那些痛苦,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大部分时候,脑袋还是是无休止地疼痛,迷迷糊糊,视力模糊,听觉退化,说话语无伦次。
我经常无缘无故感觉被人狠打了一闷棍,脑袋里总有回音,耳朵会跟着周围的声音嗡嗡共振;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目光是呆滞的,手指也经常木僵到无法控制。跟别人说话,我常常听不懂对方在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
积极表现几个月后,并没有脱胎换骨,我很失望,又滑到崩溃边缘。理想已经破灭,又无法融入正常的生活,那么我活着是为了什么?
我一直考虑这个问题,突然有一天有了答案:就是活下去。
我这样想:我的人生已经如此不堪,如果注定抑郁终老,那我倒很想看看自己最后是怎么被折磨死的。万一有一天能找到出路,也可以给别人提供一些有价值的参考。这是我活着的最后一点尊严。
这种观念的确立,对我来说是一个重大转折。我把它作为我未来生命的全部意义,一下子找到了生存的价值感。
从产生这种想法的一瞬间,我不再害怕自杀的**,终于找到了一扇可以守住人生底线的大门。
我觉得我可以开始反击了。
有计划地主动改变
守住底线之后,我内心获得了极大的安全感,终于有精力来考虑如何有自救。此前,所有的尝试都是即兴发挥。
我罗列了自身存在的严重问题,比较明显的大致有这些:社交恐惧,犹豫不决,执行力差,害怕失败……然后有计划地改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