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二 救世主归来(第2页)
感冒带来了一系并发症:鼻腔堵塞,头痛难忍,脑袋像灌满了浆糊。从此,这些症状持续不断地伴随了我五年。
一周之后,感冒没好,看东西也变得模糊。听觉下降,心态开始紊乱,内心充满了恐惧感。我感觉自己精神好像出了问题,生活慢慢失控。
现在看来,我抑郁是迟早的事情,那堂物理课不过是个随机的导火索。就像在战场的枪林弹雨中,我知道我一定会被一颗子弹放倒,至于是哪一颗并不重要。
抑郁初体验
2005年,抑郁症还是个不太被关注的话题,我对此也一无所知。面对症状,我用名人的鸡血名言来鼓舞自己,甚至觉得不经历过特殊磨练是没有资格真正成为名人的。我把马克思、爱因斯坦等人的经典语录抄在自己随时能看到的地方,尤其喜欢孟子的“天将降大任”。我觉得自己硬挺一挺,肯定能过去。
可是没能过去。午休或晚上,躺在**,脑袋里会突然响起一段旋律,然后无休止地滚动播放。一开始我还调侃自己有特异功能,但很快被它折磨得死去活来,想疯狂咆哮。不过理智让我压制了释放的冲动,因为我不愿意让别人看到自己异常。
我多次体验过入睡前那一瞬间的感觉,可能许多人并没有这种机会:感觉自己像一条正在沉入流沙的船,整个身体快速下沉,周围无限宁静,仿佛下一秒钟就要完全没入梦中。潜意识告诉我那是入睡前的瞬间状态,我感觉很兴奋,因为之前从来没体验;这种念头让我重新精神抖擞起来,然后继续失眠……
连续失眠让我内心无比抓狂。晚上睡不好,白天我暗示自己应该补觉,理智又提醒我要认真听课;课堂上我经常为该不该睡觉而纠结,精神便游离起来。
“失眠—精神恍惚—成绩下滑—压力—继续失眠”,这是一个死循环,我本以为自己能够驾驭,可是没有。一个多月后,我发现坚持没有带来任何积极效果,内心来越痛苦。终于在一次月考结束后,我下决心逃离了学校。
我清楚地记得,那天一个人坐在回家的大巴上,头绝望地靠在玻璃窗上。我一直哭!我想我完了,在人生的考验面前是如此不堪一击!我第一次对自己的理想产生了动摇。
死亡**
那年我高一。我以为这就是人间地狱;很快发现,高二才是。
长期的失眠恐惧让我产生了被害妄想。绝望无助的时候,我经常诅咒上天,觉得它剥夺了我的“救世主”资格,还打算取走我的性命。躺进被窝,一闭上眼,我就感觉到一双手掐住我的脖子,吓得赶紧睁开眼,大声告诫自己不要怕。我没有做错什么,你为什么要来害我?
走在路上,我会很警惕地提防每一个人,害怕有人突然拔出匕首捅我一刀。走在树下也会不住地抬头观望,害怕突然会有树枝坠落。高楼下我不敢靠近,害怕突然有坠物砸中脑袋……我每天都会设想各种各样的离奇死法,小心翼翼提防着各种突发事件。
更多时候是脑袋疼痛瘙痒,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啃食灵魂。我曾一直好奇为何毒瘾难戒,看文字资料,我猜测抑郁发作应该跟毒瘾类似,生物学机理应该相同。我曾想亲自验证一下这种猜测,不过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好奇心。
很多次半夜三更,我游**到寝室楼道尽头的窗户边,告诉自己:跳下去!跳下去!跳下去就好了!一切都会解脱了!……我真的很想一跃而出,可我不甘心!我觉得自己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怎么能就这么结束?何况我还有那么多伟大理想。
可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我真是“救世主”,那么在我跳楼的一瞬间,肯定会有超自然的奇迹发生,很可能精神状态因此会恢复。这种想法对我极有**力,好几次次让我蠢蠢欲动,在最后关头又退缩了。奇迹发生当然最好,万一不发生怎么办?那岂不是真的死了?
**与恐惧交织,我对窗户产生了极复杂的感觉。走在楼道,我会刻意避开所有窗户,只因看见它我就想往下跳。
无休止的折磨让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虚幻感,常常分不清梦境和现实。走在路上感觉轻飘飘的,像是在腾云驾雾,经常会毫无道理地撞到墙上或树上。
很长一段时间,我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整个人是麻木的,每天机械地熬日子。
抑郁带给我罪恶感
没完没了的失败和绝望时刻纠缠着我,慢慢我产生了一种强大的羞愧和罪恶感,认为周围所有的不幸都是自己造成的。
父母因我精神异常焦头烂额,天天吵架;姐姐高考失利,只能读一所很不起眼的学校;从小一起长大的堂哥遭遇工伤,变成了植物人,在重症监护室里,我看到他像一只待宰的动物被更换食管,身体在强烈的痛苦中挣扎——我认为这些都是因为我的罪恶造成的。
我假定我已被上天从“救世主”名单中除名,下场应该是自杀。我与上天应该有一份生死契约,我的死本可以为周围的亲人换回幸福和快乐;可是我选择了苟活,因此上天把本来应该加给我的痛苦,让我周围的亲人们来分担。我感觉自己非常可耻。这种魔鬼的声音经常会在脑海里响起,让我在巨大的生存纠结中死去活来。
其实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离去会对家人造成巨大的创伤,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自杀?我觉得除了纯粹生理上的疼痛和精神上的绝望,可能还有那种罪恶感和以死谢罪的想法在推波助澜,至少我曾那么想过。
之所以没有走出那一步,是因为我不甘心。我害怕所谓的生死契约是自己幻想出来的,何况我真的怕死。所以只能不停地给自己找各种借口,继续苟活着。
事实上,当扛住了最初几波强烈的死亡**后,就会慢慢习惯这种痛苦,也总能为自己继续苟活找一个借口。
人生轨迹因抑郁改变
一旦陷入抑郁,生理和心理会形成双重压力,精神和肉体备受摧残。头痛、反应迟钝、思维混乱、记忆减退,加上欲望丧失、悲观厌世、感情淡漠、自我厌恶等等……叠加在一起,情况不断恶化。
那段时间,学校里不断有一些“好学生”因精神压力太大休学回家,包括一个曾考过状元的女生。听到这些消息,我得到极大的安慰。至少我还坚持着,这满足了一点虚荣心。
高三一年课业更加繁重,但相比高二我感觉好了很多,因为已经习惯了。我不断地告诉自己会越来越好,拼着命给自己创造希望,告诉所有一切苦难都会在高考之后彻底结束。只要最终的结局是好的,我就能继续忍受痛苦。
但当高考临近,成绩仍没有明显起色时,巨大的恐惧又悄悄找上了我。我害怕孤注一掷最终被彻底打垮,于是偷偷给自己寻找后路,告诉自己即使高考真的失败,也要先活下来看看。
几个月后,高考结束,成绩大大低于预期。我躺在**哭了两天,曾一直坚持的救世主情怀和在此基础上构建起来的价值观,轰然倒塌。
我彻底失去了活着的目标,感觉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没有了生存价值的庇护,我变得特别怕死,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活。
那个暑假,我经常躺在院子门口的木板上呆望着天空。一个脑萎缩的邻居老头每天来找我聊天。他走路摇摇晃晃,说话吞吞吐吐,没有人愿意听他唠叨。他说像生活在云彩里面、摇摇晃晃,脑袋里灌满了浆糊、晕晕乎乎……说着说着就会泪流满面。
我知道他说的是一种什么状态,所以我愿意听他唠叨,听着听着我也会泪流满面。我很想安慰他,却不知道怎么做。我连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安慰。那是一种绝望到无助后不得不面对现实的无奈。
高考发榜,我进了长沙一所985高校。离家去长沙的时候,老大爷来送我。“湖南?我一辈子没走过那么远。等你放假回来,我再来找你玩!”他说。
大一寒假回来,我看到他家门口挂了一串招魂的白幡。我知道他走了,心里很难受,人在命运面前是如此不堪一击。
也许是因为环境改善,压力变小,加之已逐渐接受现实,上大学后我的状况有了些许改善。但学习能力还是不行,一看书就剧烈头疼;只要是大段文字,基本都看不进去;看了也记不住,记住了立马也会忘掉。个位数的加减法口算不出来,买东西经常找错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