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之一 乡关迷幻(第4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好运不长,1957年,外公被打成了右派。命运没有拖垮他的斗志,却弄坏了他的脾气。发起火来他一把将挂历拖到地上,全家老小都只能躲出门去。然而大家面面相觑,并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他。

外婆是云南人,两个哥哥均从西南联大毕业。外公外婆家世显要,但自己的家庭却满是遗憾。他们有五个儿女,都做了国家公职人员。我唯一的舅舅曾有过两个孩子,第一个早夭之后,隔了三年才又再生下女儿。连上我仅有四个孙辈,其中还有一个是抱养。全都拜托那独生子女的政策——我外婆的封建思想里这最大的不满总是滚来滚去。外公去世的冬日,悲凉的唢呐与四处炸飞的鞭炮一齐响起,他的墓碑上,把我和表弟连同表妹全部都刻成了“孙”。

虽然我病了,我却不是这家族里最不幸的。自始至终我都不信我只会是个病人,哪怕家族的遗传在我身上埋着必然的种子。

我不知道,小小县城的清晨是什么时候开始,没有了白色的浓雾。我也说不出是从哪一天开始,我就再没见过大姨。过年的聚会总是诡异地缺少着一个人,准确说缺着一家人。

大姨很漂亮。她长得像我外公。我总是想,如果她不是生在这里,而是生在更大的城市,是不是就不会遇到这一切。

大姨初中毕业,就上山下乡了。她在镇里当知青,外公正好在同一个镇上任职,没事就教她写东西。她识字不多,每晚都对着字典,一个字一个字地学。我母亲后来说,“你大姨的那种苦劲儿,我一辈子都学不来。”

就这样,大姨的文字开始见报。从报纸上的方块,到《山花》的刊登。她也从农村回了城。

县里计生局的局长点名要她,她不去;报社要她,她还是不去。

她想留在那个没有多少事情的部门,一心写作。后来,她进了作协。有一次,作协开会,她去了异地。在那一次青年会议上,她有了最初的恋人。

她回来之后,给我母亲讲起那个人。“回家的路上都跳着舞”,我母亲说,她是真心的爱。

然而那人却没能调动工作来娶她。那时候,调工作,换城市,是何等的难,更没有辞职一说。两人终究是没有在一起。

大姨最后还是嫁人了。大姨爹个子很高,很能吃辣椒。他们婚后三年都没有孩子。大姨爹有了外遇,矛盾迅速成了裂痕。他们开始分居。在那样的年代,这些事情足以闹得满城风雨。

最后他们离婚了。大姨有了新的恋人,另一位文学青年。她怀孕了。外婆想要留下这个孩子,她说,我来养。不知道为什么,大姨却把孩子打掉了。

那之后,大姨再也没有生育过。她开始了混乱的伴侣关系。她想要有个归宿,但那小小的地方,又怎么可能给她一个家?

那之后,她就病了。

我一直都记得,大姨曾神秘地告诉我,她寄到台湾的著作将会出版,而她自己则会名利双收。那时我已上中学,我隐约地察觉到她有着某种问题,却不能将它命名。

多少次我向父母探问起大姨究竟怎么了,他们给我的都是匆匆掩饰后的顾左右而言他。他们说,她就是那样一个人,你少跟她来往,也别答应她任何事。

她不再到外婆家来,穿着颜色极其鲜艳的衣服走在街上;再后来,她跟了一个不务正业的混混男人。我外婆拒绝承认有这么个女婿。外婆说,如果大姨只是一个人,那逢年过节,再怎样都要把她叫回来。

她开始打电话给我外婆,给我舅舅,说有人要害我们全家。无数个夜晚,我一直想着,是怎样的恐惧,会让她如此不顾一切的打电话给那些完完全全抛弃了她的人。

日子又过去了好些,我去了南京求学。在大学里,我也病了。我衣衫不整地去了青岛,终日兴高采烈。最后,我的钱花完了。父亲的学生帮忙买了车票,把我送回来。

我才懂了。我懂了。大姨在那明晃晃的白色的午后,为何穿着如此艳丽的衣裳。

毕业后辗转,我到了桐梓工作。大姨听说我去了,径直走到我办公室,她要拿她腌制的鹅蛋给我。我如约站在路口,却没有等到她。她没有手机。我走回县城大院,看见她蹲在那里。

她拿了好多好多的鹅蛋。那之前,她让我帮她买古筝琴谱。我母亲说,别给她买,你帮了她一次,她以后就会一直缠着你。

我害怕了,我没有帮她买,我找了一个不是借口的借口。

大姨老了,老在我们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我调到学校后,就没有人见过她了。

又过了些年,外婆终于再也掩饰不住她的思念,一次次让三姨去看看大姨家里有没有亮灯。那盏灯,再没亮起。

音乐

叙述家史的时候,墨清不知不觉带着我把桐梓县城转了个遍。回到家,已是黄昏,窗外暮色四起。我们相对而坐,什么也没说。墨清大姨的故事让我很伤感。

“你的文学天分和你大姨是一脉相承的。”我打破了沉默。

对这句赞美的话,墨清并不认同。“我不觉得自己有文学天分。我写东西很耗神,每一个字都很用心,是用血泪在写。每写完一篇文章,都会有虚脱的感觉。音乐才是我的安慰,在乐曲中我能获得平静。”

“这么说,音乐对你起到了疗愈的作用。”我问。

墨清没回答,掏出了口琴。“我吹一曲谷村新司的《星》给你听,你就知道了。”

我走过去关上窗。立刻,布满烟尘和喧嚣的街头被切断似的关在窗外。一曲过后,墨清对我谈起了音乐。

在我七岁的时候,父母发现我在竹沙发上摆着音乐课本,把一条一条的篾片当琴键弹。他们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送我去学钢琴。家里借了6000块钱买回一台琴来,那是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跟人借钱。我继承了父亲与外公良好的乐感,在13岁那年考过了钢琴十级。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