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一 乡关迷幻(第2页)
母亲烧掉了我的病历,她以为我从此以后就好了。
我回到故乡,第一份工作是药检。工作压力并不大,可是不久我却再一次体会到了严重的抑郁。我常常想在阳光下死去,一个人躲在实验室里不想出来,更不想与人交流。
我开始出现现实解体,觉得身上的腿不是自己的。这时我意识到这病根本不是我以为的那么简单,竟然会没有现实刺激而发作。我开始在工作之余自学,进入KI查阅与疾病相关文献。从那时起我才知道,我出院后毫不过问性价比就买了一台8000元的电脑,一个学期打破了二十几个暖水壶,叫做“躁狂”。
我明白了,我不是脑科医院所诊断的抑郁症。理性逼迫我重新接受药物治疗,从四药联用到单药维持,期间是数不清的求医与尝试。几年之后,我才被诊断为分裂性情感障碍——这是一种较为复杂的精神疾病,幻觉、妄想、躁狂、抑郁等症状同时存在或交替发生,又常会反复发作——只是,这个正确的诊断来得实在太迟。
2014年底时,我换到机关工作。因为症状的复杂难治,医生给我用了大量的奥氮平。抗精神病药物压制了我表达与思考的能力,人显得迟钝又木讷,于是我决定减药。当我发现减药后竟能看懂原先不懂的公式时,我毫不犹豫地继续减下去。
那时我正在接受心理咨询。咨询师问我,如果冒着复发的风险,你还要减药吗?我很肯定的回答:减。我不是在简单地加减,而是想要用最少的药物,最小的剂量,换取最大的稳定。
咨询师不幸言中,那些多年来早就熟悉的症状重又回来。我开始觉得路人在议论我,街上的汽车都在朝我鸣笛,嫌我挡了他们的道;其他人也能够从家中的摄像头看到我,即使电脑并未开启。
医生告诉我,奥氮平失效了,他给我大幅度换了药。抗精神病药和抗抑郁药全部换掉,换成喹硫平和安非他酮,搭配碳酸锂。
最开始,我对安非他酮心存顾忌,担心它会像之前用过的米氮平一样加剧循环。于是我只用喹硫平和碳酸锂,用了一段时间,毫无起色。最后我抑郁得实在无法忍受了,哪怕是毒药我也要吃上一把。
我加了安非他酮。加的时候,我对它极度不信任。我既不相信吃了它能治疗抑郁,也不相信吃了它不会导致躁狂。我只是为了表示我还没有放弃而加上了它。
然而,没有想到,正是这次加安非他酮,只用一片,完全改善了我的情况。三个月之后,在医生指导之下,我将其停掉。最后用喹硫平单药维持至今。
我所患的疾病,由于其高复发率,并非两三年就能完成治疗。它是一生的战役。也许,我们中的一些人可以停药。然而这一生,你都要重视自己的情绪,重视自己处理情绪的方式,重视如何对待自己,给自己的心一个温暖而宽松的环境。
疾病的痊愈,也是一个人学习如何爱自己的过程。正是因为疾病,我才察觉到,之前自己对自己是多么缺乏了解,多么缺乏合理的尊重与爱护。当我开始尝试重新认识自己的时候,这种对自我的理解与懂得,会比从前深沉许多。
我学会了轻诊断,重治疗。精神疾病并非只是一个个独立的病种,它更是一个连续的谱系。很显然,我处在双相障碍到精神分裂症之间,有时伴随着明显的精神症状,有时却只有单纯的躁郁转换。
我接受了我属于不能停药的那类病人,连续用药已有十年,我把药物视为维生素一样的东西,就当是自己天生缺乏。也有人问我,不吃药会怎样?我说饭也是每天要吃,何必与自己过不去?
从最初的完全否认,到现在几天便能意识到自己状态有异,这十年的人间炼狱,终究是炼出来了。
后来,我曾经给别人写了这样一段话:“每一个服药的人,一开始,都很难接受一个事实——我必须要依靠药物才能保持正常。每一个服药的人,都很想尝试,只是依靠自己的力量,去行走于世间。当我们感到自己内心的力量,逐渐强大起来的时候,我们往往会想要尝试停药,去看看自己是否真的已经长大。所以,停药,有时候,我并不觉得是一种需要被谴责的行为。它其实也是一个人在寻找他自己,在成为他自己。”
亲子
墨清的讲述一直持续到黎明,然后我们沉沉睡去。上午醒来,我提出去他家看看。他告诉我,他不住在家里,住在单位的办公室。
“为什么?”我问。
他回答,一是路远,上班来去麻烦;二是,他不想住在家里,不想感受到自己不被接纳。
我有些奇怪。墨清是独子,父母都是知识分子,为什么不接纳他?
墨清回答,爸妈虽然很关心他,但不能接受一个失去了社会功能的儿子。他们只重生活技能,仿佛只要有了技能,人不需要情感也能生活;就算有病,也只能在办公室病着。
“我母亲的逻辑是,我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千万不要给她添麻烦,因为她马上就要老了。这让我觉得,我本人的存在对她是个麻烦。”
一番话痛彻心肺,我没什么可安慰的,只能和他默默走着。到了单位办公室,他指给我看他的“床”——那是一张可以拉开的沙发。
当天下午,墨清开车带我回他的故乡,贵州南部的桐梓县——我想到他长大的地方,更切近地观察他的生活。
路上,他对我阐述了一个观点:抑郁在很大程度上是内心冲突的结果;内心冲突往往来自生存焦虑;而生存焦虑是代际传递的,它对应的是死亡焦虑。
“你认为,你的疾病,和你的成长环境有关系吗?”
“不是有关系,就是一回事。”墨清说。
途中翻越娄山关。山高路险,山色迷蒙。墨清兴致很高,对我回叙了他的心灵的历程。最后感慨道:
“这十几年,我活得这么费劲,可是讲起来,一会儿也就讲完了。”
我患上疾病,有多重原因。归根结底,是那些成长中不能避免的遭遇,不断刺激着我天生的敏感。
在我成年后的很长时间里,内心都不能建立起清晰的母亲的形象。我出生后的第一个月,待在保育箱里,见不到妈妈。我不知道她在那段日子里是否强烈地思念着我。
随后我父亲外出进修学习,母亲忙不过来,请了一个十三四岁的保姆帮着带我。保姆自己还是个小孩,妈妈说她很不上心,有一天把我摔到地上后,就辞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