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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面对自然(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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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面对自然

陕北纪行

不过,我站在山环水绕的桥山之巅,透过苍翠的松柏极目远眺的时候,真的在心底祈 祷黄帝:保佑黄土高原上的他的子民;保佑青化砭那对在土炕头上包着饺子,依然吃苦受穷 的老两口;保佑安塞上不起学背了沉重的柴担往家走的农家娃;保佑那个15岁退了学,跟着 亲戚跑长途,已满嘴江湖腔的小后生;保佑……

“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清涧的石头,瓦窑堡的炭”,“面条像腰带,避雷针头上戴 ,陕西姑娘不勤快,板凳不坐蹲起来。”哼着陕北的顺口溜,我来到了陕北黄土高原中央地 带,宝塔山、凤凰山、清凉山环绕四周,远在三千多年前的夏朝即有村镇的山城延安,这座 当年国民党眼中的“共党老巢”,中国共产主义革命史上的“革命圣地”。

在1937年至1947年的十年间,延安一直是中共中央的所在地,大凡重要的会议和决策都 是在这里举行、决定。毛泽东1942年《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至今仍是文艺政策的一 个重要坐标。今天,这里完整地保留着杨家岭、王家坪、枣园、凤凰山等多处革命胜迹,有 毛泽东、朱德、周恩来等中共领袖人物的故居旧址,供对中国共产主义革命有兴趣的游人和 研究者参观、朝拜。但市场经济的引入,使革命圣地也逃不掉商品味,以前还是免费瞻仰、 凭吊,而今接受革命党史教育每人每地至少要付5元钱的代价。甚至听当地人说,王家坪已 承包给个人。租景照相渐成风气,主人围起最佳摄影角度,按一下快门1元钱。延安最显著 的标志,是九层44米高的八角形砖砌阁楼式宝塔,宝塔山因此而得名。令人遗憾的是远观尚 使人心仪,登高则内宾需8元,外宾需15元。其实,商品意识才刚刚进入延安人的大脑,生 意人也还实在,不太需要心眼。即便这样,贫富差距已经显现出来了。

王家坪的一位工作人员,1983年参加工作,现在每月拿274元的工资。如果仅是如此, 他的生活也就刚刚过得去。但这位聪明能干的小伙子,主动承担起王家坪革命旧址的保卫工 作,每天夜里睡觉值夜班,白天开店铺,做买卖,挣了些钱,花一万多买了辆西安产的古城 牌三轮摩托,没事的时候拉着游客观光,再多挣一份钱,贴补家用。他有个两岁多的儿子, 生活过得蛮舒心,知足,他最得意的是,不久就可以分到楼房,告别窑洞。

像这样的年轻人,延安还有很多。借上几万块买辆面包车跑长途,三年还本,就可以挣 不少了。开饭馆、做小买卖的青年人也不少,以后还会更多。但延安大部分人的生活品位和 质量有待提高,追求物欲的同时,忽视了精神生活和教育中兴,未来将付出惨痛的代价。人 的纯朴善良不能替代文明,更何况这种人性善的朴素本质,将随着延安的进一步商品化而退 化并最终消失。书店里书少、人少,娱乐厅开始爆满。青年人正由观望到参与,他们开始在 乎每月消费100多元的烟酒之外,再加上打台球和游戏机的花销。以其低收入来衡量,将出 现非常可怕的赤字。这恐怕会导致一种精神道德的沦丧。“延安精神”今天在延安就已经不 复存在了,发扬光大更显得子虚乌有。

10月1日国庆,我听到《新闻联播》里讲,祖国各地以各种形式迎国庆。可我在延安街 头几乎看不到一面五星红旗,没有任何形式的庆祝活动,只是买炸羊肉串的排起了长队。晚 上正赶上演周润发和梁朝伟主演的枪战强片《枪神》,延安电影院里人满为患,繁乱嘈杂, 乌烟瘴气。延安人似乎特别爱吃瓜子,影院门口有好几辆大板车装满了炒好的瓜子,看电影 的差不多人手一包。银幕上枪声大做,血肉横飞,观众席里瓜子皮雪落,仿若众鼠集会一般 。事实上,看这样一场电影10元钱,对延安人来说算不上便宜。

我在往太和山道观的路上,认识了一位卖水的妇人,和她两个上不起学的女儿。她和丈 夫每月加起来挣两百多一点,刚够吃饱肚子。孩子的衣服是买来粗布自己做。大女儿13岁, 上到5年级退学,因学费太贵。7岁的小女儿索性就不上了,她已学会帮母亲卖水,能清楚地 记住不同矿泉水的价钱。这位母亲告诉我:“有钱人盖房子,没钱人住窑楼(土窑)。女娃上 学没有用,也学不出来。学费贵,老师有的不好好教。长大嫁个汉就算了。俄(我)穷,没办 法。”

延安很多人的观念还很陈旧,经济自主的意识比较淡薄。这样,教育上不去,经济也发 展不起来。一位转到临潼上学的初二学生对我说:“教育上不去,延安没有希望。教师素质 不高,经常体罚学生。上课不负责,下课忙挣钱。”他的父母都在延安邮政部门工作,效益 不错,两人一月收入1400余元,自然有能力把孩子转到条件好一些的学校,以期孩子学成出 息,考到西安这样的大城市,永远离开穷山沟。

现在延安的青年一代,对延安作过中国共产主义革命的中心和圣地,那种强烈的自豪感 已明显减弱。甚至有的青年抱怨,在战争年代,延安人民为中国革命的胜利付出了巨大牺牲 ,是哺育、壮大红军的摇篮。而革命胜利了,延安似乎被忘到了脑后。即便是当年在杨家岭 见过毛泽东的一位78岁的卖枣老汉,提起毛泽东在1947年3月18日下午6点离开王家坪,随中 共中央迁至石家庄附近的西柏坡以后,就再也没有回过延安,心底也是有些许的不解和牢骚 。他淡淡地说:“毛主席忙国家大事,顾不上回来。”中共领导人物只有周恩来在1973年回 过延安,当他看到革命老区的人民生活依然是那么的艰苦、贫困,难过得流下了眼泪。他乘 坐的吉普车陷到泥里,忠厚纯朴的百姓硬是用双手托起吉普车走出了泥地。

总体来说,延安市区人民的生活水平比以前提高了许多,至少是超出了我的想象。但我 的忧虑在于,庞大的基层政权组织,能否真正担负起商品经济发展的协调和引导作用,并使 这种能力的提高真正得益于教育,而非仅仅是在商品经济的洪峰潮流中随波逐流。那样,经 济的发展将不能与现代化文明的要求相吻合。无论如何,延安的发展,还要走一条相当漫长 的路,在这一过程中,要把商品化可能带来的负效应尽量降低,以免畸形长成了再做整形手 术可就麻烦了。这是有前车之鉴的,不能只顾经济而不顾其他。至少目前,过去有着泱泱之 势的滚滚延河水,已被河道两旁的工厂、企业严重污染,加之今年陕北干旱,延河已成浊浊 黑流。延河水与宝塔山交相辉映的自然景观消逝了。难怪有位李工程师作了这样一首讽刺现 实的打油诗:“滚滚延河流黑水,巍巍宝塔颤巍巍,延安精神放光芒,照得穷山响叮当。” 这当然不全是事实,却也是一种针砭。

若论天地阴阳,延安还真算得上是块风水宝地,河、塔、山、寺,样样俱全。按迷信说 法,中国共产党借此根据地而统一大成,一定是借了风吉水利的光。这且不管它,位于延安 城北、南隔延河与宝塔山相望的清凉山,确实景色秀美,题刻遍布,并以保存大量石窟闻名 。

清凉山的山门处有一牌坊,上书“清凉第一”,两边对联为“二水绕座晨望嘉岭塔边烟 ,八景环山夜对凤凰楼上月”。万佛寺石窟依山而凿,共有万佛洞、三世佛洞、弥勒洞和释 迦洞四窟,共计大小石雕佛像万尊,雕工细腻,神态殊异,栩栩如生,实是古代雕刻艺术的 杰作。最大的万佛洞开凿于隋唐,盛于宋,金、元、明各代有过重修,洞高6。7米,宽17米 ,深14米,中央台基上有三尊大佛像,窟内四围及大屏石柱上布满神态各异的浮雕佛像万余 尊,蔚然壮观。洞前两门刻有菩萨,石壁上也有较大的两尊。东屏柱正面浮雕刻的是佛祖涅 的故事,弟子围棺而泣,壁柱上还雕有15级浮图,翼角飞翘,玲珑剔透,塔下16尊罗汉 像,姿态神情,惟妙惟肖。

万佛洞左侧的三世佛洞,有东、西、北三壁雕像,正面是骑着青狮的文殊和骑白象的普 贤两位菩萨。两壁靠洞口处雕有威风八面的韦驮和增长天王。

弥勒洞建于明代,洞内正中两米高的莲台上,端坐着一尊18米高的大弥勒佛,心宽体 胖,喜笑颜开。石壁上还刻满了许许多多的小佛像,洞口两侧是那著名的对联:“大肚能容 容天下难容之事,开口便笑笑世上可笑之人”。

清凉山面西的一处崖壁一块巨大石盖凌空飞出,石上自然风化侵蚀的沟状石层纹理,宛 若浮云。每当夕阳西下,落日斜照,石上烟云顿然生辉。加上延河水的波光映衬云石,更是 霞光异彩,绮丽纷呈,五色变幻,此处景题“宛若云霞”,果不虚言。不远的地方,有一口 六角形的“月儿井”,月明星稀,沿井俯身下望,井底涌出一弯瘦月,与皓空皎月交相辉映 ,无不使人赞叹。

“诗湾”与“水照延安”两景亦奇妙有趣。“诗湾”是在一狭长湾状崖壁上题满了刻诗 ,也称“诗中画”。闲情在此,吟诵雅句,实在是一番好境界。“水照延安”更是有趣。一 处石崖下有月牙状瘦长石槽,里面盈满水,将头贴近槽角,以眼侧视水中,延安全景缩收眼 底,好像一晶莹秀美、玲珑雅致的山水盆景,令人叫绝。

如果有兴致,坐在悬空的清凉亭上,远眺宝塔山,俯瞰延河水,任思绪纵横驰骋,镶满 脑子的诗情画意带你浮出红尘,在落日余辉中独饮心灵的那口活泉,便真的入了佛地一般。 在华丽与庄严的佛法智慧海洋里遨游,我即是西方了。

但我没有忘记,还有生灵在受苦。我要到他们中间去。

还是在电视节目里,最早见到令人激赏的陕北独具特色的腰鼓表演,被那粗犷豪放的 舞阵所震撼,其中尤以安塞腰鼓名气最大。安塞人身着紧身白衣,上披坎肩,腰围战裙,脚 穿缀有英雄花(陕北人叫“火胆”)的布鞋,仿若古代的武士。他们腾挪闪跳,旋转蹦跃,边 舞边打边喊,在大鼓、锣、钹和唢呐的助阵下,以灵活多变,令人眼花缭乱的套路,造成浩 大壮阔的声势,动作刚劲有力,独具阳刚之美。

我想一定是这亢奋的鼓声,把我带到了安塞――这座陕北小城。在延安去安塞的长途车 上,人挤得很满,活像一听密封的沙丁鱼罐头。尽管早晨的气候已经很低,但我还是被车上 云雾般缭绕不散的劣质烟草熏得拉开车窗,使自己的头脑保持清醒。陕北男子多喜欢抽烟, 差不多是人嘴一枝,年岁大的还常含着管旱烟袋,难怪我常能从陕北的婆姨们身上嗅闻到一 股呛味,原来是毒源的熏陶。

我旁边挤着一位18岁刚成年的安塞后生(陕北人这样称呼未婚男人)。他家住在遥远山村 的土窑洞里,下了车需再坐四个小时汽车,然后走30里山路才能到达。姐弟三人,姐姐已出 嫁,姐夫是个庄稼汉。他这就是去姐姐家,要是回家去看父母,国庆放的几天假全得扔在路 上。家里还有个上初中的弟弟。一家的生活全靠父母种地来维持。赶上好收成,一个月能落 下300多元。而他一个人在延安上卫生学校,一年的学费是400元,每月吃得再省也要花掉15 0元。莫名其妙的窑洞建设税是免掉了,但每年的土地税和树木税等还是要花上200多块。倘 若是自费读个中专,三年要交2万元。而教师的水平、素质如何呢?教师大都是当地人,也仅 是中专毕业。一方面是外面的人才不愿来,另一方面,即便本地鸡窝里生出个凤凰,他也得 飞到异地觅梧桐,根本留不住。

他的父母这辈子只到过延安。说到这,他的眼圈儿红润了:“北京是想去,可怎么去得 起。他们现在只想种好地,供我上完中专,考西安的医学院。”我把头转向窗外,喉咙有些 哽咽,抑制着不让眼泪流出来。我的眼前浮现出他的父母,一对黄土高坡孕育的儿女,中国 真正贫苦的农民,面朝黄土,背负青天,辛勤地耕耘劳作着。他们上过小学,已比文盲的祖 辈强。他们巴望着自己的后代再超过自己,考到大城市,不再种地。但当他告诉我,由于今 年干旱,夏粮无收时,我终于哭了。

看到路上跑着的一辆辆油罐车,他对我说:“安塞发现了油田。许多脑子灵的后生,借 钱买车运油发了财。捞钱的人没文化,上学读书的又没有钱。”这最后一句话,就像针把我 的心扎出了血。

陕北人性子直,热情好客,没花花肠子。邻座的见我和后生紧着聊天,也不时插上一言 半语。坐我前座的婆姨四十出头,在县印刷厂工作,月收入200多元,赶上活多,能挣到300 元。她有两个娃,大的上初二,小的刚5岁,是超生的,被罚了1300元。她说哪怕自己再穷 再累,也要让孩子好好读书,长大了一定要离开穷山沟,别再回来受穷受累。旁座的屠户, 倒是想得开。他每天卖80多斤的肉,一斤里赚5毛,一个月就是1000多块,养两个孩子,生 活过得挺好。他说:“娃们上不上学不打紧,何必找那份累呢。能挣钱就行。怎么不都是活 一辈子。山里的娃能学成什么名堂。日子过得去就挺好,想得太远没用。”在安塞下了车, 我见道旁的玉米地里有几个娃挎着篮子在捡拾玉米,准备回家喂猪的,便上前和他们闲聊起 来。我问他们怎么不上学,辍学在家的姐妹俩笑着说:“上学有啥意思,我不喜欢上。学费 又贵,也上不起。光买东西就不少花钱。”她俨然大人似的给我算起账来,“买袋面要67块 ,一斤猪肉6块8,粉条一斤4块,除了这些,就没钱上学了。”她说得非常轻松,轻松得让 我心里像压了石头。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下意识地举起了手中的照相机,为一个失学的 女娃留了影。

听说县里建起了一座希望小学,我满怀着欢欣顺着河道,过桥,来到校址。从外表看, 这所小学建得非常漂亮,三层楼,背倚一面凿满了窑洞的黄土坡,就像脏兮兮的秃小子堆里 忽地站出个俏姑娘。学校放了假,操场上只有四五个孩子玩耍。见到我这个陌生人,一点不 羞怯,而是围拢来,问我是啥地方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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