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面对自然(第2页)
这所小学是深圳龙岗区平湖镇平湖村出资30万兴建的,所以起名叫“平湖希望小学”。 我不懂基建,不知像这样一所小学花30万能不能建起来。假如可以,那我就不知县政府何以 还要集资100余万。多的钱哪里去了,这可是百姓为后代能受教育付出的血汗钱。但愿我这 只是臆测。我最后给希望小学的孩子们照了相,其中一个孩子的父亲正是这所小学的校长。 往回走的路上,遇到了陈老汉。他背着一大捆干透了的玉米秆,当柴火烧的,正打算放在路 边歇脚。我就和他攀谈起来。
我问陈老汉(其实他刚过50岁),现在日子过得怎么样?苦不苦?老人像是准备好了答卷, 快言快语地叙说起来:怎么不苦呢,大官大捞,小官小捞,书记、乡长都富了,卖地赚了多 少钱谁也不知道。县里发现了油田,县委书记批条子,收了钻采公司70多万元。群众反映到 上面,调查的结果只是把他调到了延安。原因是证据不足,他说钻采公司在延安给他买的房 子,是自己借钱买的。那么请问,以他书记不丰厚的工资收入,该如何偿还买房的巨额开销 。陈老汉淡然地说,还不是因为上面有人。
政府修公路,占了陈老汉的地,县里从卖地的收入中分给他8000元。这差不多就是他的 家底了。陈老汉感叹到,这年头,钱不值钱,还不好挣。有权有钱的想不起穷苦人,最后就 苦了种地的。可种地还得听县里的指示,一说种果树赚钱了,就种果树。粮食少了,花钱买 又贵,米要一块五一斤,面要60多块一袋。前些时候他的老伴生病住院,半个月就花去住院 费(一天4元)、医药费1000多元。没等病好就出了院。穷人看病难啊!
县里对水利重视不够,水渠不少,就是没水。水渠坏了,没人修。抽水灌溉,代价又高 。上面也不来人,来人也没有人管。县长、书记坐着小车下来,到各乡吃喝一通,就算视察 了。老汉难过地说,贪污就贪污,吃喝就吃喝,没人管哪。以前毛主席在,说了话下面能听 。现在没有人听了。有的地方,县里考虑赚钱,指定种烤烟,可种烤烟的效益还不如种粮食 。没办法了。每年还要有春、夏、秋三季“大会战”,每家出一名壮劳力,平地、挖水渠、 修路、栽果树。参加“会战”算义务劳动,不挣钱。可要是一个劳力不上工,队长就要罚十 块钱,白条都不打。队长自然乐得买烟抽,买酒喝。百姓的怨气不小,大多觉得这种“会战 ”收效不大,水渠修了也没水。我在县政府大门对面的墙上,看到了“安塞县廉政公开栏” ,不知道这“廉政”在对上面有个交待的同时,是否还包括听听百姓的怨声和牢骚。有时候 ,牢骚是金呀!
陈老汉有两个女儿,一个女儿还在上学。说到上学,他又来了气。安塞县中学新学期学 生报名进校门要花20元买门票,这可真是天下奇闻了,一定比腰鼓声传得更远。买了校门票 ,需再交250元的报名费,然后才是学费,学外语的还要多交500,听说最近涨到了1000。而 老师也不专心教书,下了课多忙着做生意挣钱。关于报名买门票,民怨太大,反映到省里。 一定是上边来了人,要不怎么退回来两块钱呢。
天渐黑下来,我在县城街道上边走边等回延安的车。看见路旁有一家里面黑洞洞的卡拉 OK歌厅,好奇心驱使我把头探了进去。不曾想一下子出来四五位安塞小姐,热情把我请到里 面,问先生唱不唱歌,有小姐陪的。我行家似地问怎样消费,小姐告诉我门票5元,唱一首 歌5元,小姐可以陪唱、陪舞,小费30元即可。偌大的歌厅尚空无一人,我说我不会唱不会 舞,只是随便走随便逛。我问小姐,现在陕北的年轻人还唱民歌吗?小姐说唱的人越来越少 ,后生女子多喜欢港台流行歌曲。难怪我这次在陕北坐了那么多趟长途车,司机放的录音全 是清一色的流行歌,许多我还没听过。也许用不了多久,陕北的城里人会把纯朴和民歌一道 让位给市场,人情也会随之商品化。这一点,我已在宜川和洛川看出了苗头。以后若再寻陕 北的民情民风,恐怕只能跟着砍柴的农家娃往山里走了。
四
蟠龙是个小镇,因当年共产党歼灭胡宗南不少部队,取得蟠龙镇战役的胜利而闻名,蟠 龙大桥的对面即是革命烈士陵园。
天空刚下过小雨,阴着脸。我顺着弯曲泥泞的碎石路,拐进一户只住着一孔土窑的农家 。夫妻两口子,养了一男二女三个娃,均因上不起学闲呆在家里。男娃有时帮父亲放羊。两 个女娃正滚在炕上陪母亲,见我要照相,直往母亲怀里钻。
这家的汉(陕北人称呼当家的男人),也就是40岁的样子,种着七八亩地,一年需交100 多元的土地税。为使日子过得好些,他借了一万多元以每只240元的价钱买了41只羊。每只 羊每年也要交3块的税,不知叫什么税,上边来人收钱就给。我问他借的钱多长时间能还清 ,他说要看羊的发展。如果吃草足,长得快,生了小羊卖了好价钱,还起来就快些。我又问 他挣了钱想不想让娃们上学读书。他说还是上不起,一个娃一年两次报名费是50元,学费是 400元,由于他是外村的,还要补交“外学费”100元。这样的负担,他实在承受不起。再说 ,他是惦着攒钱建窑洞哩,现在是一家五口挤在一张土炕上。
然而,村里却有钱重修了山头上的药王庙。每年阴历四月二十八,村里的男女老幼都来 赶会烧香。我有时爱凑个热闹,居然爬到坡上去求签,谁想竟是一个关于情感婚姻的上吉签 。而我这人,向来在这方面不顺畅。但愿药王保佑吧。
从坡上下来,远远见一位头扎白羊肚手巾的老汉闲坐在路旁的一截石柱上出神。这是我 在陕北走了几个县所见到的惟一一块白羊肚手巾。我打小时候就记得陕北人是扎白羊肚手巾 红腰带的,不想真到了陕北,也还是难寻这“民粹”。
过了一会儿,老汉的儿子和孙子也来了,这才有了照片上的祖孙三代的合影。老汉今年 67岁,瘦黑的脸上刻满了深深的皱纹,记录下岁月的沧桑和艰辛。他有七个孩子,五男二女 。这位40岁的中年人,是他的二儿子,也已有了四个娃。想想这日子过起来就不容易。
我问中年人,政府强调要切实减轻农民负担,这里落实得怎么样。他满面愁容而又无奈 地告诉我,不种地吃不上饭,可现在地也快种不起了,化肥、农药都涨钱,种一亩地一年需 花200块,年底收成好可赚出200块。他种了30亩地,一年可挣6000元左右。每年夏、秋两季 ,要交教育附加费120元,民兵训练费38元,树木费166元,真正应交的农业税154元。农民 意见大,没有用。政府派制安员下来收税,农民哪一项也不能少交,更不敢不交。如果不给 ,制安员要加倍处罚。若再不交,就会派人到窑洞里把值钱的东西抄走,有的时候还会打人 。
我越听越气愤,涌上一股书生气,就问他们为什么不到上面去告。难道县里就不派人下 来调查,来管一管吗?老汉摆摆手,像是把一切看透了。他说,父子俩都是中共党员,一年 到头难得有一次组织生活,也就是读读红头文件,提意见根本没有用。县里也从来不下来人 。到县里告状,一是没人,再说连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乡长是上面任命的,下到村里,就是 到村干部家吃吃喝喝。村长、书记一年有300块的补贴。说到这,老汉又怀念起了毛泽东。 他说,毛主席在的时候,就是农业合作社,农民缺少自由,别的政策都好。现在是除了农民 有了自由,别的什么都没人管了。修乡村公路,该是政府拨专款的,没钱了也找农民要。老 汉的眼角闪出一丝泪光,他叹了口气,哀怨道,农民真是可怜,赶不上好领导,就没有希望 了。看来,中央光有好的政策还不够,政策的贯彻落实全要通过农村县、乡和村三级组织, 在一个环节出了纰漏,就可能会造成农民的负担。而这“三级跳”的形象直接影响着政府在 农民心目中的地位和信誉。因此,提高农村基层管理人员的素质,认真为农民排忧解难,力 办实事,而非雪上加霜,把农民当成待宰的羔羊,变得更为重要。种不好地是农民的责任, 农民种好了地而落不下钱,恐怕就是政府的责任了。
农民的真正出路在哪里?
五
延安行给我的震撼来自人生和自然两方面,人文的我已深刻体味到了,这一次是要经受 自然奇观的冲刷了。
壶口瀑布位于宜川县的东部壶口乡龙王,是黄河第一大瀑布,也是仅次于贵州黄果树 瀑布的华夏第二大瀑布。
驱车往宜川的公路两旁,有几十公里长的连绵开阔、层峦叠翠的森林绿化带,初秋时节 已是层林尽染。谁说秋的颜色不如春的绚丽,远远望去,一丛丛、一簇簇猩红的、鲜黄的树 叶交相叠映,那色调、那风姿,却比春的姹紫嫣红,百花争艳,更多了几分厚重和深沉。
同时,路旁的田地里,也遍种着像列队方阵一样整齐的深褐色的烤烟,细细的秆,却挺 起直直的腰,在秋风中示威。我不知这是不是同安塞一样,县里想把烤烟作为县财政的主源 之一,也不知道农民们是否心甘情愿地用烤烟来换口粮。但中国确实是个烟草消费大国,如 果每年从烟草利润里拿出个零头,那么就将有无数的失学儿童重返课堂。看着眼前一片片从 车窗旁一闪即逝的烤烟,我就想我们这个民族从近代以来,受烟草的毒害太深了,血液里浸 透着高剂量的尼古丁。我只知道,有不少烟草公司都是各地方上的利税大户,他们可以轻易 甩出些钱来,赞助些轰动时效的评奖或者赛事。也许是我太孤陋寡闻,至今还没听说哪家烟 草公司拿出些钱来,捐助教育。可能这些有太重的烟气,教育承受不起也未可知。
打开车窗,已能听到吼吼贯耳的水声了,仿觉有一团水气扑面而至。这壶口两岸,高山 对峙,峻峭险拔。黄河之水天上来,万里奔腾至此,二三百米宽阔的水面,突然收缩为四五 十米,砸入五十多米深的壶形狭谷,激起数十米高的气浪,织起一道天然的雨雾屏障。滚滚 黄流,这时不再是黄的,升腾起来的,是银白色的雾霭,清风一吹,能飘进站立河岸两边的 人们的眼睛,甚至打湿了你的衣襟。看那气势,就好像万匹奔腾的烈马,呼啸着踏起漫天弥 漫的黄色尘埃,闪电般越入深深的峡谷,疾驰而去,那白色的身影却永远留在了尘埃之上。 又好像一群震怒的猛虎,长啸狂吼,用利爪把大地撕开一条裂缝,瞬间即蹿跳得无影无踪, 只有那宏钟般雷响的虎啸在空气中回响,不绝于耳。
据当地人介绍,一年四季,壶口瀑布风神姿彩各异。夏秋季节,雨水多,山洪汹涌,浊 浪排空,瀑布面最宽可达100多米,气势磅礴,方圆数里,水气遮天,真“天下奇观”。冬 季,黄河冰封雪冻,壶状的石槽边挂满了瀑流冰凌,活像一位冰清玉洁的绝代佳人,裹紧雪 白晶莹的披风,在冷雨中娇羞地谛听那空灵曼妙的滴水声。春季,冰雪消融,巨大的冰凌解 冻,乍裂抛落,仿佛崩山的巨石,轰鸣着滚流走了。
我在壶口碰上了半阴天,没能饱赏涂满落日余辉的壶口瀑布。这是惟一的遗憾。第二天 ,是阳光明媚的好天气,万里无云,晴空湛蓝澄澈。我坐在赴黄陵的长途车上,想象着壶口 的美丽,从壶口腾起的漫天水雾已被阳光折出一道五光十色的虹桥,与长天相连,天地悄然 一色,一定是祥瑞的佛光普照众生了。
水于山中流,山于水中立,佛光伴尘埃,缘起度众生。
轩辕庙、黄帝陵是我延安行的最后一站。我先是在“人文初祖”大殿虔诚拜谒了中华民 族的始祖轩辕黄帝,便径直登上了位于桥山之巅的黄帝陵。桥山面积8500余亩,郁郁葱葱的 古柏多达86000余株,且多在千岁以上,是中国最大的柏树群。
尽管沿途及许多古柏枝干上挂着“一级防火区,严禁烟火入内”的标牌,但陵前仍旧是 香火旺盛,烟雾腾云。原来,卖大把大把的圣香也算旅游收入呢。倘若黄帝九泉下有知,晓 得了五千年后的子孙,在这块净土圣地之上对他老人家要买门票而朝拜,会作何感想。当然 ,旅游业为世代守护这里的百姓解决了温饱,黄陵甚至成了旅游收入的代名词。黄帝会为这 份恩泽感到欣慰吗?
不过,我站在山环水绕的桥山之巅,透过苍翠的松柏极目远眺的时候,真的在心底祈祷 黄帝:保佑黄土高原上的他的子民;保佑青化砭那对在土炕头上包着饺子,依然吃苦受穷的 老两口;保佑安塞上不起学背了沉重的柴担往家走的农家娃;保佑那个15岁退了学,跟着亲 戚跑长途,已满嘴江湖腔的小后生;保佑……
1995年10月23日
(原载《湖南文学》1997年第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