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经济的重压(第1页)
吴普同回到保定时,已是傍晚。长途汽车晃晃悠悠地驶入车站,车窗外的街景从郊野逐渐变为城区。雪化后的街道湿漉漉的,路边的积雪变成脏兮兮的灰色,堆在墙角。天色阴沉,路灯提早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他在车站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匆匆走过的人群。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两次——是马雪艳发来的短信:“到家了吗?锅里有粥,记得热热吃。”吴普同回了句“到了”,把手机塞回口袋。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走到车站旁的一个小公园,找了张长椅坐下。需要整理一下思绪,需要计算一下数字,需要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公园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人在遛弯。暮色四合,远处的楼房亮点灯光。吴普同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股票交易软件。那个绿色的图标,曾经让他每天点开无数次,现在却觉得陌生。中国银行,最新价348元。他是在352元买的1400股,每股亏四分。手指在屏幕上滑过,那些红绿k线图、成交量柱状图、技术指标……曾经他花时间研究的东西,现在看来如此虚幻。他点了“卖出”,输入数量1400,价格选择市价。系统弹出确认框:“确定卖出1400股中国银行?预计收回资金约4870元。”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留了几秒。这五千块钱,曾经是他小心翼翼投资的开始,是他对“可能多赚一点”的期盼。现在,它只是父亲医疗费的一个零头。点击确认。交易几乎瞬间完成。账户余额显示:517483元。他操作银证转账,把钱转回银行卡。系统提示:t+1日到账。明天,这五千多块钱就能用了。能交两天住院费,或者买十天的药。关掉交易软件,吴普同打开手机里的计算器。他开始回忆这些天的每一笔支出,每一个数字。手术费两万,icu每天两千四,普通病房每天四百左右,药费、检查费、治疗费……他在计算器上按着:+7200+2400+……数字不断累加。最终停在元。十天,三万一千二百元。这个数字让他呼吸一滞。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刺眼的数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夜色完全降临,公园里的路灯亮了起来。吴普同站起来,拖着疲惫的脚步往家走。街道两旁的小饭店飘出饭菜香味,但他闻到的只有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还有缴费单上油墨的味道。回到租住的房子,屋里冷冷清清。马雪艳还没下班,桌上放着她的字条:“粥在锅里,咸菜在冰箱。累了先休息。”吴普同没有胃口。他放下行李,打开抽屉,找出所有的存折和银行卡。农业银行的存折,是他和马雪艳的工资卡,余额他记得很清楚——上次取了两万交手术费后,还剩3862元。建设银行的卡,是结婚时马雪艳姐姐给的红包钱,一直没动,有五千。还有一张邮政储蓄的存折,里面是他工作以来零零散散攒的私房钱,2400元。他把这些本子摊在桌上,拿起笔在一张纸上计算:农行:3862元建行:5000元邮储:2400元股票转出:5175元(明天到账)总计:元这是他们现在能动用的全部现金。但父亲住院才十天,已经花了元。后续呢?吴普同拿起手机,想给主治医生王医生打个电话问问后续费用,但又放下。问了又能怎样?该花的钱一分不能少。晚上七点半,马雪艳回来了。手里拎着从菜市场买的菜,还有一小块猪肉——平时他们很少买肉。“给你补补。”她把肉放在桌上,看着吴普同的脸色,“怎么了?爸情况不好?”“不是,爸稳定些了。”吴普同把缴费单和计算纸推到她面前,“你看看这个。”马雪艳放下包,一张张看缴费单。她的手指划过那些数字,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看到最后的总数时,她的手停在纸上。“三万……一万……”她念着数字,声音越来越小。“这才十天。”吴普同说。马雪艳抬起头,眼睛里有震惊,也有茫然:“那……爸还要住多久?”“医生说至少还要两周。之后出院,康复治疗、定期复查、长期服药……”吴普同顿了顿,“可能还得准备两三万。”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还有隔壁邻居看电视的声音——隐隐约约的电视剧对白,欢快的背景音乐,与他们的沉默形成鲜明对比。“咱们的存款……”马雪艳开口,又停住。她走到桌前,看着吴普同列出的数字,“一万六千多。”“加上我姐那五千红包,实际上咱们自己的钱只有一万一千多。”吴普同说。“那不够。”“不够。”两人对视着。马雪艳先移开目光,转身去厨房:“先吃饭吧,饭总要吃。”,!她热了粥,炒了白菜,把那小块猪肉切成片炒了。三个菜摆在桌上,比平时丰盛,但谁也没有动筷子。最后还是吴普同先开口:“我想……跟你姐借点钱。”马雪艳点点头:“我也有这个想法。姐在石家庄,但可以银行转账。我明天就给她打电话。”“算我借的。”吴普同说,“我写借条,以后一定还。”“什么你借我借的。”马雪艳给他夹了片肉,“咱们是夫妻,有事一起扛。姐那边我去说,她应该能借一些。”吴普同看着碗里的肉,突然觉得眼眶发热。他低下头,大口扒饭,把那股情绪咽下去。吃完饭,马雪艳收拾碗筷,吴普同坐在桌前继续算账。他在纸上写下:收入:吴普同工资:每月2500元(请假期间可能减薪)马雪艳工资:每月800元合计:3300元月支出:房租:200元月生活费:500元月(极限节省)父亲康复费用:未知合计:至少700元月结余:最多2600元月“如果爸一个月康复费用要三千,咱们就入不敷出。”吴普同说,“如果更多,就得一直借钱。”马雪艳擦干手走过来,看着那些数字:“我可以多做点兼职。我们厂里最近有加班,周末加班一天多三十块钱。”“你身体受不了。”“受得了。”马雪艳很坚决,“咱们现在是困难时期,得一起想办法。”她坐下来,拿起笔在纸上写:“还有,从明天开始,我不在外面吃午饭了,自己带饭。晚上咱们少吃肉,一周吃一次就行。我的化妆品也用完了,先不买了。你戒烟吧,一包烟五块钱,一个月能省一百。”吴普同听着,心里一阵发紧。他握住妻子的手:“雪艳,委屈你了。”“不委屈。”马雪艳摇摇头,“只要爸能好起来,这些都不算什么。”夜里,两人躺在床上,都睡不着。窗外的月光很淡,透过薄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普同,”马雪艳轻声说,“你记不记得咱们结婚那天?”“记得。”“那天你跟我说,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困难,咱们都一起面对。”马雪艳转过身,看着他,“现在就是困难的时候。咱们一起面对,一定能过去。”吴普同握住她的手:“嗯,一起面对。”第二天一早,马雪艳给姐姐马雪萍打了电话。电话接通后,她走到阳台,关上门。吴普同在屋里能听到她断断续续的声音:“姐……爸病了……脑出血……手术做了……现在在康复……”“……钱不够……花了三万多……后续还要……”“……嗯,我知道……不是小数目……”“……好,谢谢你姐……真的谢谢你……”通话持续了十几分钟。马雪艳回来时,眼睛红红的,但脸上有了一丝轻松。“姐说她手头有两万,可以借给咱们一万五。”马雪艳说,“她说不用急着还,先把爸的病治好要紧。今天就去银行转账,应该明天能到账。”吴普同松了口气,但心里更沉了。一万五,加上他们自己的一万六,总共三万一千元。听起来不少,但在医院里,可能只够一个月的费用。“替我谢谢姐。”他说,“这钱我一定还。”“姐还说,要是还不够,她再想办法。”马雪艳看着他,“普同,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钱的事,总能解决的。”吴普同点点头,但知道压力不会因为几句话就消失。他给公司打电话,想再请一周假。周经理接的电话。“小吴,你父亲怎么样了?”“稳定了,但还需要住院康复。”吴普同说,“周经理,我想再请一周假。”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小吴,我不是不批假。但改造项目刚完成,试生产阶段很关键。生产部那边反馈说,新设备运行有些不稳定,可能需要技术部支持。”“我明白。”吴普同说,“可我父亲这边实在离不开人。”“这样吧,”周经理说,“你先照顾父亲,但每天抽时间处理一下工作邮件。重要的事情我让张志辉先顶着,但有些技术问题还得你远程指导。工资……请假期间只能按基本工资发,你能接受吗?”吴普同心里一沉。基本工资,可能连两千都不到。但他没得选。“好的,谢谢周经理。”挂了电话,吴普同算了一下:如果按基本工资,一个月可能只有一千八左右。加上马雪艳的八百,总共两千六。除去房租和生活费,能剩下一千五左右。这一千五,要还债,要应付可能的突发开支。压力像一张网,越收越紧。下午,他去银行查账。股票转出的5175元已经到账了。他把邮储的2400元取出来,又把建行的5000元转到农行卡里。这样,农行卡里总共有元。,!他留了1000元作为生活费,把其余的元全部取出来。厚厚的一沓钱,柜员数了很久。周围有人看过来——在2003年,一次取一万多块钱,不算小数目。钱用报纸包好,放进背包最里层。背着这些钱走在街上,吴普同感觉每一步都很沉重。这是他和马雪艳省吃俭用攒下的,是他们对未来生活的期盼。现在,它们将变成医院的缴费单,变成药,变成父亲的康复希望。值得吗?他问自己。值得。毫无疑问。经过证券公司时,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招牌。曾经,他抱着赚钱的幻想走进去。现在想来,那些对股价涨跌的焦虑,对几分钱盈利的欣喜,多么渺小,多么可笑。真正的压力不是股价跌了几分钱,而是医院的缴费单上又多了几千元。真正的危机不是股票被套,而是亲人躺在病床上,而你不知道钱从哪里来。回到家,马雪艳已经做好了晚饭。简单的白菜炖粉条,没有肉。两人默默吃着,电视开着,但谁也没看进去。“姐的钱明天能到。”马雪艳说,“我查过了,跨行转账一般24小时内。”“嗯。”吴普同扒了口饭,“我明天回医院,把这些钱交上。”“我跟你一起去吧,请假一天。”“不用,你上班吧。请假扣工资,现在能省一点是一点。”马雪艳没再坚持。她知道吴普同说得对。夜里,吴普同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他想起缴费单上的数字,想起存折上越来越少的余额,想起欠姐姐的一万五千块钱,想起下个月的工资可能会减少……中年危机。他第一次真正理解这个词的含义。不是事业瓶颈,不是婚姻问题,而是那种被现实四面夹击的感觉。上有生病的父亲需要照顾和巨额医疗费,中间是自己和妻子要维持生计,未来可能还要考虑孩子。像三明治的夹心,被生活的重担紧紧挤压,喘不过气。可又能怎么办呢?他想起父亲年轻时,为了养家,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母亲说,父亲在砖窑厂干活时,夏天窑里温度四十多度,他一天要搬几千块砖,衣服能拧出水来。冬天冷得刺骨,手冻裂了,缠上胶布继续干。现在,轮到他了。吴普同轻轻起身,走到窗前。外面夜深人静,只有远处马路偶尔有车经过。路灯的光晕里,能看到细微的尘埃在飞舞。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生病,父亲整夜守着他。上中学时住校,父亲每个月都去学校看他,带煮鸡蛋,带家里腌的咸菜。结婚时,父亲把攒了好久的钱给他,说:“爸没本事,就这么多。”这些画面,一幕一幕,在黑暗里清晰起来。父亲这一生,太苦了。现在病了,他作为儿子,必须扛起来。第二天一早,吴普同坐最早的车回县城。车上人不多,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田野。雪化了,大地露出本来的颜色,一片灰黄。远处的村庄冒着炊烟,偶尔有农人在田里走动。这就是生活吧。有突如其来的打击,也有缓慢的坚持。有医院的消毒水味,也有家里的饭菜香。有父亲的重病,也有妻子的支持。到了医院,父亲正在做康复训练。家宝扶着他,在走廊里慢慢走。父亲的右腿还是不听使唤,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但他坚持着,额头上都是汗。“爸,休息会儿吧。”吴普同走过去。父亲摇头,继续走。一步,两步,三步……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大概二十米,走了将近十分钟。走到尽头时,父亲靠在墙上,喘着粗气。但吴普同在他眼里看到一种光,一种不肯认输的光。他突然明白了:父亲在战斗。与病魔战斗,与时间战斗。而他,作为儿子,必须提供弹药——钱,就是弹药。他去缴费处,交了一万块钱。收费员数钱的时候,周围的人都看着。一万块,厚厚的一沓,在窗口里哗哗地响。交完费,他拿到一张新的收据。上面的数字让他稍微安心了些:预交款余额,两万八千七百元。听起来不少,但吴普同知道,这些钱在医院的账上,可能撑不了一个月。回到病房,父亲已经躺下了。家宝在给他按摩腿。“哥,你回来了。”家宝说,“爸今天走了五十米,比昨天多十米。”“好。”吴普同坐在床边,看着父亲,“爸,你真厉害。”父亲看着他,嘴唇动了动:“钱……又……交……”“钱的事你别操心。”吴普同说,“你只管好好康复。钱我们能挣。”父亲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滑下来。吴普同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曾经能举起百斤重物,现在却连握紧都困难。“爸,你放心。”他轻声说,“有我在,这个家垮不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病床上,照在父亲花白的头发上。吴普同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很难。但他必须走下去。一天一天,一步一步。总会走过去的。:()凡人吴普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