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父亲的康复(第1页)
腊月的早晨,天亮得晚。吴普同睁开眼时,窗外还是一片灰蒙蒙的暗色。医院走廊里已经传来早起的声响——护士推着治疗车轱辘滚动的声音,水房里有人接水的声音,远处病房隐约的咳嗽声。这些声音构成了医院特有的清晨交响曲。他从折叠床上坐起来,揉了揉酸痛的腰。这张折叠床他睡了将近二十天,每天夜里翻个身都小心翼翼,生怕吵醒父亲。床很窄,像睡在一条船上,稍不注意就会掉下去。父亲还在睡。呼吸均匀,比刚手术时平缓多了。床头的心电监护仪显示着规律的波形,绿色的数字跳动:心率76,血压12885,血氧98。这些数字现在看起来那么亲切,每一个都在正常范围内的数字,都代表着父亲在一点点恢复。吴普同轻手轻脚地起床,拿起脸盆去水房打热水。走廊里的灯光惨白,照在刚拖过的地面上,反射出湿漉漉的光。水房里已经有人了,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在给母亲擦脸。“吴师傅,这么早。”大姐认得他,这些天在医院里,陪护的家属们渐渐熟了。“王姐早。”吴普同接热水,“阿姨今天好些吗?”“好点了,能吃点粥了。”王姐叹气,“就是这医药费……一天好几百。”吴普同点点头,没说话。他知道那种感觉。这些天,每次去缴费处,看着账单上的数字,心里都像压着块石头。回到病房,父亲醒了。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吴普同走过去:“爸,醒了?给你擦擦脸。”父亲微微点头。他现在能做的动作还很少,但比刚出icu时已经好了太多。那时候他连点头都困难,只能眨眨眼。吴普同拧了热毛巾,仔细给父亲擦脸。从额头到下巴,从耳后到脖子。动作很轻,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父亲的脸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气色好了一些,不再是刚手术时那种蜡黄色。擦完脸,开始按摩。这是康复科医生教的,每天早晚各一次,防止肌肉萎缩。从肩膀开始,到上臂、前臂、手指,然后是腿。吴普同做得很认真,每个关节都要活动到位。“爸,疼吗?”他边按边问。父亲摇摇头。其实吴普同知道,父亲不是不疼,而是说不出疼。右边的身子还不太有知觉,但左边是能感觉到的。只是父亲从来不说。按摩完,该喂早饭了。早餐是小米粥,医院食堂煮的,很稠。吴普同用小勺子一点点喂,喂一勺,等父亲咽下去,再喂下一勺。“爸,慢点,不着急。”父亲看着他,眼神很专注。喂到一半时,父亲突然开口,声音含糊但能听清:“你……回……去……”吴普同一愣:“回哪?”“保……定……上……班……”“爸,不急。等你再好些。”父亲摇头,很用力地摇头:“回……去……工……作……重……要……”吴普同鼻子一酸。都这时候了,父亲还在操心他的工作。他低头继续喂粥:“爸,你先养病,别的别操心。”喂完饭,医生来查房了。王医生带着两个年轻医生,还有康复科的刘医生。一群人围在病床前。“老吴,今天感觉怎么样?”王医生问。父亲努力说了两个字:“还……行……”“右手能动吗?试试看。”父亲努力抬起右手,手臂颤抖着,抬起一点点,又无力地落下。但他笑了——嘴角扯出一个笑容,虽然很勉强,但确实是笑。“好!有进步!”刘医生很高兴,“今天开始,咱们正式转入康复科。那边设备更全,治疗更有针对性。”“能走路吗?”吴普同问。“现在还不行,得一步步来。”刘医生说,“先从床上活动开始,然后坐起,站立,最后才是走路。这是个过程,急不得。”查房结束后,护士来通知转科。吴普同开始收拾东西。二十天下来,病房里堆了不少东西——脸盆、毛巾、饭盒、衣服、还有亲戚朋友送的水果、奶粉。他一件件收拾,装进两个大袋子里。父亲躺在床上,看着他忙碌。突然说:“钱……花……多……”吴普同动作顿了顿:“爸,钱的事你别管。你只管好好康复。”“拖……累……你……”“说什么呢!”吴普同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床边,“你是我爸,养我这么大,现在你病了,我照顾你是应该的。什么拖累不拖累的。”父亲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吴普同握住父亲的手:“爸,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发烧,你背我去诊所?那次下大雨,你背着我走了五里路。”父亲点头。“现在轮到我了。”吴普同说,“我背不动你,但我能照顾你。咱们一步一步来,总会好起来的。”东西收拾好,康复科的护工推着轮椅来了。父亲被小心地扶上轮椅,吴普同跟在后面,推着轮椅,拎着大包小包。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康复科在另一栋楼,三楼。走廊里很宽敞,两边是各种治疗室——物理治疗室、作业治疗室、言语治疗室。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有人在训练,有的在走路,有的在做手部动作,有的在跟着治疗师说话。父亲的病房是四人间,但比之前那个病房宽敞。窗户很大,阳光照进来,房间里亮堂堂的。靠窗的床位空着,父亲被安排在那里。安顿好后,康复治疗师来了。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医生,姓陈,说话很温和。“吴叔叔,我是您的康复治疗师。从今天开始,咱们一起做康复训练。”陈医生坐在床边,“我先给您评估一下。”她做了几个简单的测试——让父亲抬腿,抬手,握拳,跟着她说简单的词语。每一项都记录在本子上。“右边肌力二级,左边四级。语言功能有改善,能说简单词。”陈医生对吴普同说,“接下来主要训练右侧肢体功能,还有语言康复。每天上午一小时,下午一小时。”“能恢复走路吗?”吴普同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有很大希望。”陈医生说,“但需要时间和耐心。康复是个漫长的过程,可能几个月,可能一两年。家属要有心理准备。”一两年。吴普同心里默默重复这个时间。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父亲可能很长时间内不能劳动,意味着家里少了一个主要劳动力,意味着医药费、康复费会像流水一样花出去。但他没把这些担忧说出来,只是点头:“我们一定配合。”中午,母亲李秀云来了。她这些天住在县城的小旅馆里,白天来医院,晚上回去。看见父亲转到康复科,她很高兴:“这环境好,亮堂。”“妈,你坐。”吴普同搬来椅子。李秀云坐下来,从布兜里拿出饭盒:“我炖了鸡汤,你爸能喝点不?”“能,少喝点,油腻的还不行。”李秀云小心地喂父亲喝汤。父亲喝得很慢,每喝一口都要歇一下。但李秀云很有耐心,一勺一勺地喂。看着这一幕,吴普同突然觉得,也许这就是生活最真实的样子——有病痛,有艰难,但也有相濡以沫,有不离不弃。下午,弟弟家宝带着妻子赵小云来了。赵小云手里拎着个保温桶,见了吴普同,有些不好意思地叫了声“哥”。“嫂子炖了排骨汤,说给爸补补。”家宝说。吴普同接过保温桶:“谢谢弟妹。”“应该的。”赵小云声音细细的,“爸病了,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做点吃的。”父亲看着小儿媳妇,努力笑了笑。赵小云走到床边:“爸,您好好养病,家里的事别操心。地里的活我和家宝抽空回去干。”父亲点点头,眼睛里满是欣慰。家宝把吴普同拉到走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哥,这五千块钱,你拿着。”吴普同没接:“你们刚结婚,用钱的地方多。”“我们商量好了。”家宝很坚决,“爸看病是大事,我们出一份力是应该的。小云也同意,她说家里再难,也没有爸的身体重要。”吴普同看着弟弟,又看看病房里正在给父亲削苹果的赵小云,心里一阵温暖。这个弟媳虽然话不多,但明事理,顾大局。“那算我借的。”吴普同接过信封。“什么借不借的。”家宝说,“我们是兄弟,爸是咱们共同的爸。”傍晚,吴普同给马雪艳打电话。电话接通,马雪艳的声音很轻:“爸怎么样了?”“转到康复科了,环境好一些。今天开始正式康复训练。”“那就好。”马雪艳顿了顿,“你……什么时候回来?”吴普同沉默了一下。他知道该回去了。请假二十天,工作积压了一堆。周经理虽然没催,但他知道不能一直请假。“明天。”他说,“明天下午回去。”“好,我去车站接你。”挂了电话,吴普同回到病房。父亲正在做下午的康复训练,陈医生扶着他,让他尝试坐起来。父亲很努力,额头冒汗,脸憋得通红,终于坐起来了——虽然只坐了几秒钟,就又倒了下去。“很好!吴叔叔,今天有很大进步!”陈医生鼓励他。父亲喘着气,但脸上有笑容。吴普同看着,心里既欣慰又酸楚。欣慰的是父亲在一点点进步,酸楚的是这个过程如此艰难,每一步都要付出巨大努力。晚上,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李秀云从食堂打了几个菜,赵小云又从家里带了烙饼。虽然父亲只能喝粥,但看着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他的精神明显好了很多。饭后,吴普同跟家人说了要回保定的事。“爸,妈,家宝,小云,我明天得回去了。请假时间太长,工作积压太多。”李秀云点头:“是该回去了。你爸这边有我,有家宝和小云。”家宝接着说:“哥,你放心。我和小云商量好了,她最近先不回娘家,多在咱家住几天,帮着照顾爸。”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赵小云也点头:“哥,你放心工作吧。家里有我们。”父亲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回……去……好……好……工……作……”“爸,你放心。我周末就回来。”“不……用……老……回……”父亲说得很吃力,“路……费……贵……”吴普同知道父亲的意思——不想他来回跑,既花钱又耽误工作。但他没答应:“爸,我每周都回来看你。你好好康复,等我回来检查你的进步。”夜里,吴普同躺在折叠床上,睡不着。二十天,他习惯了医院的消毒水味,习惯了夜里起来给父亲翻身,习惯了每天给父亲按摩、喂饭。现在突然要离开,心里空落落的。他想起这些天的一幕幕——父亲刚出icu时脆弱的样子,第一次能说清楚一个字时的喜悦,第一次坐起来时的艰难,还有今天坐起来那几秒钟的坚持。康复的路还很长,但至少开始了。钱的压力也还在,但至少暂时凑够了。工作肯定积压了很多,但至少还有工作。生活就是这样吧,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但也要一步一步往前走。第二天早上,吴普同照常给父亲擦脸、按摩、喂饭。做完这些,他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还有那些缴费单、病历本。“妈,这些钱你拿着。”他把一个信封递给李秀云,“里面有两千,你先用着。不够给我打电话。”李秀云推辞:“你留着,你们在城里花销大。”“妈,拿着。”吴普同很坚决,“爸这边需要钱。我回去上班就有工资了,够用。”李秀云接过信封,眼睛红了:“普同,难为你了。”“妈,别这么说。我是儿子,应该的。”家宝和赵小云也来了。吴普同交代他们:“家宝,小云,爸这边你们多费心。康复训练要督促他做,但别太急。药按时吃,有什么情况及时给我打电话。”“哥,你放心。”家宝说,“我们会照顾好爸的。”赵小云也点头:“哥,路上小心。”最后,吴普同走到父亲床边。父亲看着他,眼神复杂。“爸,我走了。你好好康复,听医生的话,听妈和家宝他们的话。我周末就回来看你。”父亲点头,努力抬手。吴普同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还是很凉,但比之前有了些力气。“路……上……小……心……工……作……别……太……累……”“我知道。爸,你保重。”走出病房,吴普同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医院门口,他打了辆车去车站。车上,他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道。县城不大,但很熟悉——小时候父亲带他来赶集的地方,中学时他在这里上学,现在父亲在这里住院。到了车站,买票,等车。候车室里人不少,大多是外出打工的人,背着大包小包。空气中弥漫着泡面味、烟味、还有汗味。吴普同找了个角落坐下,拿出手机给马雪艳发了条短信:“已到车站,下午三点左右到。”马雪艳很快回复:“路上注意安全,我去接你。”车来了。吴普同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车开动时,他看着窗外的县城渐渐远去。医院那栋楼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野里。田野在窗外飞驰而过。冬日的田野一片灰黄,偶尔能看到未化的积雪。远处有村庄,炊烟袅袅。近处有农人在田里劳作,不知道在忙什么。吴普同靠在车窗上,心里沉甸甸的。像装满了石头,又像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他想起了股票账户里那五千多块钱,现在已经取出来了,变成了医药费。他想起了周经理电话里说的“基本工资”,想起了马雪艳说“我可以加班”。想起了欠姐姐的一万五千块钱,想起了父亲康复可能需要的一两年时间。他想起了家宝和赵小云。弟弟结婚了,有了自己的家庭,但还是愿意出力出钱。弟媳虽然话不多,但懂事,知道这时候一家人要团结。压力很大,但他知道必须扛着。因为他是儿子,是丈夫,是哥哥,是这个家的长子。车颠簸着,像在崎岖的路上前行。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天空有一抹晚霞,红得刺眼。吴普同闭上眼睛。明天要上班了,要面对积压的工作,要面对可能的经济压力。但至少今天,父亲在康复科,母亲在身边,家宝和弟媳在照顾。至少今天,父亲能坐起来几秒钟了。至少今天,一家人还在一起,互相支持。生活很难,但还有希望。一步一步,总会走过去的。车继续向前,载着他,也载着无数像他一样的人,在生活的路上,艰难而坚定地前行。:()凡人吴普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