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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陪床的日子(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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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在icu住了三天。那三天里,吴普同和母亲几乎没离开过医院。icu每天只有下午四点到四点半允许探视,每次只能进一个人,限时十分钟。其他时间,他们只能守在icu门口的长椅上,透过那扇厚重的玻璃门,想象里面的情况。吴普同在附近的小旅馆开了个房间,让母亲晚上去休息。李秀云起初不肯:“我就在这儿守着。”“妈,你得休息。爸醒来还需要你照顾呢。”吴普同劝她,“我年轻,我在这儿守着。你去睡会儿,明天早上来替我。”好说歹说,李秀云才答应。吴普同送她去旅馆,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但至少干净。他看着母亲躺下,给她掖好被角,才轻手轻脚地关上门离开。回到医院,已经晚上十点多了。icu门口的走廊很安静,只有护士站亮着灯。长椅上还有几个家属,有的靠着墙打盹,有的在低声交谈。吴普同找了个角落坐下,从包里拿出毯子——还是那条从家里带出来的毯子,灰色的,马雪艳给他买的。他给马雪艳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得很快,马雪艳的声音带着担忧:“怎么样?”“还在icu,今天情况稳定了一些。”吴普同压低声音,“妈去旅馆休息了,我在医院守着。”“你吃饭了吗?”“吃了。”其实他没吃,中午啃了个馒头,现在不觉得饿。“别骗我。”马雪艳说,“医院门口有卖包子的,去买两个。身体垮了怎么照顾爸?”“好,我等会儿去。”“钱够吗?要不要我给你送点?”“暂时够。”吴普同说,“手术费交了两万,卡里还剩三千多。应该够这几天的。”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吴普同知道马雪艳在想什么——那是他们全部的家当,现在一下子用掉大半。但此刻,钱不重要了。“你照顾好自己。”马雪艳最后说,“有事随时打电话。”挂了电话,吴普同靠在墙上。走廊里的灯光惨白,照在瓷砖地上,反射出冰冷的光。他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但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父亲躺在icu里的样子,一会儿是医药费账单上的数字,一会儿又是中国银行那350元的股价。他想起自己账户里还有五千多块钱。如果……如果现在需要,他会毫不犹豫地取出来。钱算什么?在生命面前,钱轻如鸿毛。第四天早上,医生通知:父亲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吴普同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能出icu,说明最危险的时期过去了。父亲被推出来时,眼睛睁着,但眼神空洞。看见吴普同,嘴唇动了动,发出含糊的声音。吴普同俯下身:“爸,是我。”父亲的手抬了抬,又无力地落下。那只手,曾经能轻易地举起几十斤的麻袋,现在却连抬起来都困难。普通病房是三人间,父亲在最里面的床位。靠窗的床位是个骨折的老头,中间床位是个胆囊炎的中年男人。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药味,还有病人身上特有的气息。护士交代了注意事项:要定时翻身,防止褥疮;要按摩四肢,防止肌肉萎缩;要注意饮食,开始只能吃流食……吴普同一一记下。安顿好后,李秀云也来了。看见丈夫醒着,她的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是高兴的泪。“建军,你醒了……你吓死我了……”父亲看着她,眼神有了些焦距。他努力想说什么,但发出来的只是含糊的音节。李秀云握住他的手:“别说话,好好养着。咱们好好养着。”陪床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吴普同向公司请了一周假。周经理很痛快地批了,还说:“需要延长就说,工作的事别担心。”每天早晨六点,医院就醒了。护士开始查房,量体温、测血压、发药。吴普同也跟着起来,先去水房打热水,给父亲擦脸、擦手。父亲还不能自己动,只能像孩子一样任他摆布。擦脸时,吴普同仔细看着父亲的脸。那张脸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皱纹更深了,像刀刻的一样。头发白了大半——他以前没注意,父亲什么时候白了这么多头发?擦完脸,他开始给父亲按摩。从胳膊开始,一点点地捏,一点点地揉。父亲的左半边身子能动,右半边完全没知觉。医生说是血肿压迫了神经,需要慢慢恢复。“爸,疼吗?”他边按摩边问。父亲摇头。其实他知道,父亲不是不疼,是感觉不到疼。这比疼更让人难受。按摩完,该喂饭了。早餐是小米粥,煮得很烂。吴普同用小勺子一点点喂,喂一勺,等父亲咽下去,再喂下一勺。有时喂快了,父亲会呛到,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吴普同赶紧放下碗,给他拍背。“慢点,慢点吃。”李秀云在一旁说。一顿饭要吃半个小时。喂完饭,吴普同自己也匆匆吃几口——医院食堂的馒头、咸菜,或者去门口买两个包子。,!上午是治疗时间。护士来打针,父亲手上、胳膊上已经有好几个针眼了。打针时,父亲会皱眉头,但不出声。吴普同握着他的另一只手:“爸,忍一下,马上就好。”打完针,是康复训练。医生交代了简单的动作:动动脚趾,抬抬腿,握握手。吴普同帮着父亲做,一边做一边数数:“一、二、三、四……好,再来一次……”父亲很努力,额头冒汗。但右半边身子就像不是自己的一样,怎么也不听使唤。有时候努力了半天,只是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很好,爸,动了!”吴普同鼓励他。父亲看着他,眼神里有挫败,也有不甘。中午,弟弟家宝到了。他是连夜坐火车回来的,眼睛通红,一身疲惫。看见父亲的样子,这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爸……”父亲看见他,眼神柔和了些。“哥,我来替你。”家宝说,“你休息会儿。”吴普同确实累了。这几天他几乎没怎么睡,夜里父亲稍有动静他就会醒。有时候是父亲要小便,有时候是父亲不舒服,有时候只是父亲无意识地呻吟。他让家宝守着,自己去找医生了解情况。主治医生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医生,说话很实在。“你父亲的情况,手术是成功的,命保住了。但后遗症肯定有,右边偏瘫,语言障碍。能恢复多少,看后续康复。”“能恢复走路吗?”“不好说。”王医生说,“要看他的意志力,也要看你们家属的护理。康复是个漫长的过程,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年。”吴普同心里一沉。几个月,几年……那意味着父亲不能再劳动了,意味着家里少了一个劳动力,意味着……但他立刻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只要人活着,其他的都不重要。“医生,我们一定好好配合治疗。”回到病房,父亲睡着了。家宝在给他擦身子,动作很轻。李秀云坐在床边,看着丈夫的睡脸,眼神温柔。吴普同突然发现,母亲老了。不是一夜之间老的,是慢慢老的,但他一直没注意。头发白了那么多,背也驼了,手上的皱纹像老树皮。她才五十多岁,看起来像六十多。“妈,你去睡会儿吧。”他说。“我不困。”李秀云说,“你爸睡着的时候,我看着他,心里踏实。”下午,马雪艳打来电话。吴普同走到走廊里接。“爸今天怎么样?”“转到普通病房了,能吃东西了,就是还动不了。”“那就好。”马雪艳松了口气,“你呢?累吗?”“还行。”吴普同靠在墙上,“家宝回来了,能替我一下。”“钱……够吗?”吴普同沉默了一下。他今天刚去查了余额,卡里还剩两千八百多。这才几天,花了快三千了。住院费、药费、检查费……每天的单子像雪片一样。“暂时够。”他说,“不够再说。”“我这儿还有一千多,明天给你打过去。”“不用,你先留着。真需要了我再跟你说。”挂了电话,吴普同看着窗外。医院院子里有棵老槐树,叶子掉光了,枝干在冬日的天空下画出嶙峋的线条。几个病人家属在树下抽烟,烟雾在冷空气里缓缓上升。他想起了股票。已经好几天没看了。中国银行现在多少钱?涨了还是跌了?不知道,也不重要了。回到病房,父亲醒了。家宝正在给他按摩腿,一边按摩一边跟他说话。“爸,你还记得我小时候偷邻居家的枣吗?你把我一顿揍,我哭得嗷嗷的。”父亲听着,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还有那次,我考试不及格,不敢回家,躲在地里。你找到我,没打我,就说了句‘回家吃饭’。”父亲的眼睛湿润了。吴普同走过去:“爸,我们都在这儿。你好好养病,别的什么都别想。”父亲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吴普同俯下身,听见含糊的两个字:“辛……苦……”他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转过头,假装揉眼睛:“不辛苦,爸。你养我们小,我们养你老,应该的。”晚饭后,吴普同和家宝商量陪护的事。“哥,你回保定吧。”家宝说,“我在这儿陪着。我工作可以请假,时间长点也没事。”“你刚工作,老请假不好。”“爸重要还是工作重要?”家宝说,“哥,你回去吧,嫂子还在家等着呢。我年轻,能熬。”吴普同想了想:“这样,我先再陪两天,等爸情况再稳定些。然后咱们轮换,你陪一周,我陪一周。”“行。”夜里,吴普同睡在折叠床上。床很窄,翻身都困难。病房里不安静,隔壁床的老头夜里咳嗽,中间床的中年男人打呼噜。父亲偶尔会发出呻吟声,不知道是疼还是做噩梦。吴普同睡不着,就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很旧,有些地方墙皮脱落了,露出里面的水泥。一只壁虎趴在灯管旁边,一动不动。,!他想起了很多事。小时候生病,父亲整夜守着他,摸他的额头,给他喂水。上中学时住校,父亲每个月都去学校看他,带煮鸡蛋,带家里腌的咸菜。结婚时,父亲把攒了好久的钱给他,说:“爸没本事,就这么多。”这些画面,一幕一幕,在黑暗里清晰起来。父亲这一生,太苦了。年轻时要养活一家人,老了该享福了,又病倒了。吴普同想起自己炒股时的那种焦虑,那种对赚钱的渴望,现在想来,多么浅薄。真正重要的,是眼前这个人,是这个给了他生命、养育他成人的人。他轻轻起身,走到父亲床边。父亲睡着了,呼吸均匀。他给父亲掖了掖被角,又摸了摸父亲的手。那只手很凉,他用自己的手捂着,想把它捂热。“爸,你一定要好起来。”他轻声说,“我还想带你去北京看看,你不是说想去天安门吗?等你好了,咱们就去。”父亲在睡梦中动了动手指,像是在回应。第五天,父亲的情况又好了些。能说简单的词了,虽然含糊,但能听懂。右边的手指能动了,虽然只是一点点。康复科医生来看过,教了几个动作。吴普同认真学,记在本子上:被动关节活动,主动助力运动,坐位平衡训练……每天,他按着这些方法给父亲做训练。父亲很配合,也很努力。有时候累得满头大汗,也不喊停。“爸,歇会儿吧。”父亲摇头,意思是继续。第六天,吴普同决定回保定一趟。父亲情况稳定了,家宝也能照顾。他得回去拿些东西,也得跟公司说说情况。走之前,他给父亲擦了身,喂了饭,又做了康复训练。父亲看着他,突然说:“回……去……上……班……”“我知道,爸。我回去两天就回来。”“不……用……回……”父亲说得很吃力,“工……作……重……要……”吴普同鼻子一酸:“爸,工作没你重要。我安排好就回来。”他收拾东西时,李秀云把他拉到一边,塞给他一个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钱,有零有整。“妈,你这是……”“我攒的。”李秀云说,“你爸不知道。你先拿着,医药费……”“妈,我有钱。”“拿着!”李秀云态度坚决,“你爸看病是大事,不能都让你出。家宝也出了些,这是我和你爸的心意。”吴普同看着那包钱,大概有两三千。他不知道母亲是怎么攒下这些钱的——卖鸡蛋?卖菜?省吃俭用?“妈,这钱你留着。爸以后还要营养,还要康复,花钱的地方多着呢。”“让你拿着就拿着!”李秀云眼睛红了,“你是儿子,孝顺是应该的。但我们做父母的,不能拖累孩子。”吴普同最后还是收下了。他知道,如果不收,母亲心里更难受。坐车回保定的路上,他看着窗外的田野。雪化了,大地露出本来的颜色,灰黄一片。远处的村庄冒着炊烟,偶尔有农人在田里走动。他想,这就是生活吧。有突如其来的打击,也有缓慢的坚持。有医院的消毒水味,也有家里的饭菜香。有父亲的病痛,也有母亲的眼泪。但不管怎样,日子还得过。他会陪着父亲,一天一天,一步一步,慢慢康复。钱没了可以再赚,股票赔了可以再等,但父亲只有一个。这个道理,他现在懂了。深深地懂了。:()凡人吴普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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