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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市委常委会议室的椭圆形会议桌转圈儿坐满了调查组成员、公安局刑侦科调查组成员,还有市人大、政协负责教育方面的有关领导,市委、市政府、市纪检委有关部门的领导。一中校领导班子,以及郑风华、黄夫子、韩小冬等列席了会议。王显贵坐在主席位上,彭方园坐在他的右侧。新闻媒体也参加了会议。因为一起学生闹课的事情,这么多高层来听调查,这在这个市恐怕是破天荒了。
会议材料,也就是调查报告印刷装帧得规范而整洁。参加会议的人员还没到,就已经每人一份摆放在各个有名牌的地方了。
市委办公室秘书科负责记录的女文员环视一下会场,走到王显贵跟前哈哈腰,轻声地报告:“王书记,参加会议的人员到齐了。”
“好,那我们就开会吧。”王显贵一斜脸对着彭方园说了一句,彭方园点了点头。王显贵又侧转脸向与会的人说:“会议的内容大家都清楚了,我就不多说了,谁来汇报?”
“我,人事局副局长,也是这个调查组的副组长,彭卫东。”坐在会议桌门侧中间的彭卫东回应一句,瞧着王显贵回答。在他面前摆着已开了音量的麦克风,他用双手扶压着调查报告,已翻过封皮,亮出了第一页。这神态,既常规,又自若,好一派官员的做派,俨然是要打一场漂亮仗的样子。
“好,镜泊湖师范学院调来的。”王显贵表示知道有这么个人。他的声音、语气都很轻松,给了彭卫东一大抚慰。“你们辛苦了,那就汇报吧。”王显贵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听孙大伟随便说了几句,调查拿出的意见还可以。
“好,下面我开始汇报。”彭卫东显得胸有成竹,老练地开始了汇报,“各位领导,与会的同志们……”
会议的布置本来就肃穆庄重,因为会议桌上有小牌“禁止吸烟”,这肃穆的气氛之中连空气也显得那么洁净。彭卫东声音清脆而洪亮,大概是教员出身的缘故,声音大一些,像读课文,乍听起来不很舒服,过一会儿还觉得读得这么朗朗上口,不像有些领导汇报,恐怕别人听不明白,听不透,念一段还要脱稿插几句,像是解释,弄得参加会议的人都很心烦。人家这个彭副局长就是有自己的特点,有了稿子,除了喝口水,轻轻咳嗽一声外,就是“全全如下”。他读到自己认为很重要的地方的时候就放大些声音,或者带出一点感情色彩。读到学生闹课的段落,能让人听出他是在憎恶;读到老师受羞辱的时候,能让人听出他是同情……
他喝口水,稍微一停,开始读最后一部分。他有意识地放慢了速度,加重了语气:
“第三,处理意见。
1。对闹课学生于极南、彭小涛的处理意见。
市一中高二、高三学生于极南、彭小涛目无学校规章制度,上课时间无理取闹,羞辱老师,影响恶劣,给予开除学籍,留校察看一年处分,要在各自班级公开检讨,并向受辱老师道歉。
2。对山川木郎的处理意见。
山川木郎为日本福田市矿业开发商山川真君的儿子,为学习汉语,日后掌管投资家业,经市领导批准进入市一中读书,之后想继续深造。韩小冬老师讲到日本侵略我国罪行时,他弃课并向其父述冤,属于幼稚。我们既坚持严正的爱国立场,又说服教育,该学生已经认识到自己弃课行为的盲目性。山川真君也接受了我们的观点,为了保护投资商的积极性,给予山川木郎批评教育处分。
3。对非考入生的安排。
凡属靠关系和照顾,不够录取分数段进重点校市一中的学生统一编班,由学校加强管理和教学力度,努力提高他们的学习成绩……”
三兄弟虽坐在一起,黄夫子和韩小冬还是不说话。韩小冬捅捅郑风华说:“这不和你写的那意见一样吗?”
郑风华说:“认真听,这样就好吗!”
“……第四,对学校的处理意见。”彭卫东汇报到这里加重了语气,“学生闹课这件事情,在校内外造成了极坏的影响,问题在下面,根子在上面,体现了学校领导班子领导无力。首先,学校领导班子要坐下来以此为戒,查找做学生工作的差距,制定有力措施,确保学校有个良好的教学秩序;其次,要将学生闹课一事作为典型事例,在全校学生中开展尊师爱校教育,树立良好的校风和学风;最后,建议对市一中领导班子在全市教育系统通报批评。”他汇报到这里停了一停,接着说,“以上汇报,请各位领导审议。”
“好,调查组的同志利用十多天的时间对市一中学生闹课一事进行了调查。下面请与会的同志讨论,发表自己的意见,包括调查组的同志,有新的意见也可以提。”王显贵说,“还有,本来想一起听一下公安局关于社会流氓殴打韩小冬、郝倩丽老师案件的办理情况,因为尚无侦察结果,以后再单独听,那也可以说是独立的一个案件。好,大家发表意见吧。”
沉默。在座的人知道王显贵在注视着谁想发言,几乎每个人都在翻阅材料,没有表示要首先发言的人。
王显贵再一次催促,山川真君首先开了口,来了个自我介绍,然后说:“由于小孩子不懂事理,表现出情绪,请各位长官多多体谅。感谢政府给我投资开矿创造的好条件,中国和日本人民永远是友好的。”
接着教育局龙玉田、王涛志发言,那格调几乎一样,先表示同意调查报告的处理意见,接着是一番概括,自己检讨自己。接着招商局等局长也像例行公事一样开始表达同意调查报告的发言……
“我谈点意见!”郑风华刚一开口,便引起了众人的注意。他还想自我介绍一下,王显贵接过话去说:“这个郑风华同志是镜泊湖师范学院中文系七七级毕业生,院学生会主席,六六届高中毕业下乡在小兴安岭农场的知青,在农场入了党,担任了农场宣传科副科长……”
郑风华对这种官场会议并不陌生,那几名局、处长们的发言,特别是例行公事一样的人云亦云,带有浓烈的官僚主义味道的官话、套话,他耳濡目染,见得多了。他明白,混于这种生活中也需要有一些小小的狡猾。王显贵的话音一落,他也学着来了一番对调查报告的奉承之话,弄得黄夫子和韩小冬直皱眉头,甚至在心里嘀咕:怎么一进这环境就成了小官僚?哪还有一点三兄弟的本质味道呀!
“这个调查报告获得了一些翔实的材料,提出了处理意见,要是领导们没意见落实了,可以收到一些成效,但是——”郑风华话锋一转说,“调查报告的三要点,最关键的是在于分析问题,问题分析透了,要解决的问题才能深刻……”
在座的每一个都听出郑风华要发表不同意见了,连王显贵、彭方园都紧紧注视着郑风华。彭卫东从这柔中有刚的语锋里预感到不妙,对于郑风华他是打怵的。满以为照他那三条意见写了,不会有什么问题,但听郑风华的口气很不对味儿。他脑子里“嗡”的一下,细细的汗珠儿沁出了额头。
“……我认为这个调查报告只是浮泛的,所得到的东西都是不费脑筋都可以得到的,因为那是秃脑袋瓜子上的虱子……”郑风华说着说着加重了语气,“彭小涛、于极南、山川木郎这三个学生虽不是一个学年、一个班级,却因一种巧妙的关系成了好朋友,据了解他们曾一起去过日本富士山度假。我是想,三个人同在一天、同在语文课上闹课是偶然的巧合,还是其他什么原因的组合?如果说是偶然的巧合,巧合的基点又是什么……”
会议室里格外肃静起来,王显贵瞧着郑风华,似点头又看不出是点头,彭方园也很认真地听着。彭方园瞧了王显贵一眼,没发现什么异样的表情,又把目光投向了郑风华。
韩小冬突然截断郑风华的话:“我觉得我的挨打也很奇怪,为什么我在那俱乐部门前等候不见来人?为什么挨打半天了还不见来人?为什么要来看我的人把电话打到收发室,俱乐部离学校这么近不到学校来?为什么在三名学生闹课之后?我在这里无亲无故,无冤无仇,为什么就是单单要打我……”
彭卫东瞧了牟如锐一眼,又低下头开始翻材料,他知道自己脸色不正常,不能直面别人。只有这样低头翻材料,又似在边翻材料边听,才显得自然。
“这个问题不能乱联想,”牟如锐理直气壮冲着韩小冬说,“据我们侦查专案组调查分析,歹徒是从你身后直扑而来,是想把你打昏在地,再翻你兜里的钱物。后被郝倩丽同志碰上了,这么一喊,歹徒就吓跑了。市里已经发生了两起类似的案件,办案要就本案侦查本案,不能上下联。当然了,我说得不一定对。”
彭方园眉头一竖,说:“不要打断人家的话,不一定对,说出来还有什么意义!”
王显贵点点头说:“韩小冬老师继续说!”
“恰到好处。”韩小冬用有点儿吊儿郎当的、戏弄的口气说,“我们的干警同志拦腰一刀正好戳到我要说的话的完毕处,你们看,就这么巧,要不怎么是警察呢!”
在座的都忍不住嗤嗤一笑,会议室里的空气显得不那么紧张了。
“我说几句,”黄夫子既不做自我介绍,也不示意征求主持人的同意,在大家嬉笑之中放大声音,好一番慷慨陈词,“我认为,这份调查报告固然有很多可取之处。但是,调查问题有些表面化,分析问题有些简单化,处理问题有些严重化。其主要问题是没有分析出问题的本质,也就是说没有透过现象看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