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第2页)
彭卫东坐不住了,想发言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姜永训抢了先:“我不同意这种说法。几名学生,还属于未成年人,世界观没有根本形成,什么本质不本质的。不要无限上纲,还像搞阶级斗争那样搞扩大化……”
他声音激昂,还带有愤慨,又一下子搞紧张了空气。在座的目光倏然间随着王涛志讲话结束,从他脸上又转到了黄夫子脸上。黄夫子被这几乎凝聚的空气和目光搞蒙了,他支吾起来:“不,这种说法……不……”
他虽然满肚子墨水,饱经沧桑,毕竟没在这种高层次的严肃场合受过这种讥讽。夫子,夫子,夫子气质是难以对付姜永训这种久经官僚杀场的辩术的。王涛志并无别图,只是在极力维护下属,这种“护犊子”做法在官场很时髦,很受下属感动。他在全市是有名的,只要抓住一点理,任何场合都是敢大打出手的。
“黄老师说得对!”郑风华接过话说,“我理解黄老师这话的内涵。本质,不一定就是指这三个学生而言,事物也有本质,即实质问题。比如我常说的一句歇后语,熊瞎子给主人脸上打苍蝇——好心办坏事。这种事情的本质,也就是实质问题。是打苍蝇,办好事。反过来,比如说彭小涛同学吧,他闹课是什么?是我讲错了,不愿意听要走吗?我没错,肯定没错。是我惹着他了吗?没有啊,至今我思考不出他弃课这件事的实质是什么。是借故要逃学?是逞能向老师挑战?都没有依据说明这个问题!”他停停喝口水接着说,“学生是未成年人,我们受过师范教育,专门学过心理学,要想教育、帮助学生,只有抓住了事物的本质,才能去分析判断学生的心理活动。然后分析到学生是恶意、善意,还是意外。这样,才能有针对性地去进行思想教育……”
“这个调查报告有什么独到见解呀?”韩小冬又冒炮了,“那四点处理意见是三名学生闹课事发后,我们给学校和市领导的建议……”
彭卫东真的要坐不住了,他从参与调查到写这个调查报告,让自己宽宏了又宽宏,应和他们又应和他们,下决心把立足点放在韬光养晦上,没想到,这三个小子竟如此露骨地向自己开炮了。他开始后悔,应该让牟如锐把彭小涛揪出来,其后果肯定难看,但对自己是个解脱。要是这件事败露了,那就彻底垮台了,甚至比在镜泊湖师范学院败得还要惨。那时候有退路,再败露了就无退路可走了……想到这些,他心跳、气喘、冒汗,又不想让别人看出来,只能从兜里掏块纸巾,低头假装咳嗽来擦汗、平喘……
彭方园时而笑笑,时而和旁边的人又点头又平淡地小声说几句,一看就是很有官场经验。谁都知道彭小涛是他的侄子,谁都知道他大哥过世后他爱侄如子,甚至娇惯。谁都知道彭小涛打遍骂遍全市无敌手,不是流氓胜似流氓。但谁也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其实,他心里已经很乱,倒吸气的时候是在叹息彭卫东太无能,有心机劲儿用不到正地方;微笑时是在思考怎么办。韩小冬等再说下去,彭卫东将更难堪。他伏在王显贵耳朵上嘀咕了几句,王显贵点了点头。
“好了,好了,”彭方园对韩小冬示示手说,“我来说几句吧!”
韩小冬只好把要说的更尖锐的话咽了回去。
在座的人,包括王显贵把目光投向彭方园时,他神态是那般自然加洒脱,好一副落落大方的样子,甚至谁都看不出这件事情和他的弟弟彭卫东、侄子彭小涛有关。他年龄比王显贵小得多,那城府深劲儿,那官场的老成程度,要比王显贵还要多几分。
“刚才,听了调查组的汇报和几位同志的发言,很受启发,很受教育,受益匪浅。”彭方园打开了话匣子,“调查组的同志们尽其所能,搞清了一些问题,也提出了一些可行的意见。刚才韩小冬老师说处理意见是他们三位老师当初提交的建议,并抄送了我一份,是这样的。只是调查报告将其更细化了。不管谁提的嘛,说明这些问题你们的认识是一致的,这我就不多说了。要不说嘛,群众是真正的英雄,黄夫子老师总结了‘三个化’,其中说到处理问题严重化,我看很好。如果就这个调查反映的问题看,处理是重一些,给个记大过处分或警告处分什么的都可以……”他喝口水,见王显贵瞧着他说话时有微微点头的意思,继续说,“郑风华等三位老师的发言好哇,有耐人思考的味道。透过现象看本质,由表及里地分析问题是马克思主义处理问题的方法论,符合唯物主义辩证法。他们不愧是首屈一指的七七级大学毕业生。人才啊!他们提出的问题应该引起高度重视,我建议调查组要留下继续深入地开展调查。那么,调查组提出的意见怎么办?由于这件事情影响很大,不马上处理不足以平民愤。我建议,就调查出来的问题做第一步处理。深入调查有结果了,再研究一次。包括公安局的调查组必须加大力度,尽快侦破,实事求是地进行处理。我就说这些,最后,还要请王书记来定夺。”
“我和郝倩丽老师挨打这个奇怪的问题,领导必须查个水落石出……”韩小冬突然激怒地站了起来,“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种红薯。我们当老师的连人身安全都……”
王显贵示意着说:“韩小冬老师,请坐,你坐下,别激动,你的心情我理解,要说什么我也清楚了……”
韩小冬还想说什么,郑风华听王显贵这么一说,一拽他的衣角儿,他深深吸口气坐下了。
多少年来,这里的官场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两名主要领导共同参加一个会议研究问题的时候,其中次要领导表达后,主要领导就要收秋了,而且没有原则性分歧,都要维护次要领导的威信。而王显贵却不这样,他经常在会上否决前任市长的不正确意见,这也就成了他的领导“个性”。前任市长就是由此引发种种矛盾被调走了。彭方园心里突突着,在座的人也都关注着他这个一把手对这次会议如何“一锤定音”。他却一反常态地说:“我原则同意彭方园同志的意见,这次会议就定这么几件事:一、对彭小涛、于极南的处分和相关问题,就不是这个会议定的,由学校负责就这个原则履行公事就行了;二、关于对学校领导班子的通报批评就由市纪检委履行相应程序办理;三、靠关系不够分数进入一中的学生单班教练的方法很好,举一反三,包括其他两所市重点中学也这么办,由教育局长龙玉田同志负责,一个令,一个模式,一抓到底,要注意制定个办法,如何提高这种班的教学质量,也包括德育问题……”他说到这里突然一拍桌子发起怒来,“公安局调查组的工作不能令人满意!这么长时间,韩小冬、郝倩丽两位老师无故惨遭毒打,导致住院的案件竟无一点进展,都是白吃干饭的吗?还是警匪一家?还是认为案件小不负责任?这比起杀人放火来,案件是不大,可是教育工作涉及千家万户。媒体报道后,可以说全市不少人都在关注,尤其是教师,这件事情处理不好或者不了了之,影响是不可估量的。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全社会都在重视科技,重视人才,重视教育。我们连教师的人身安全都保证不了,还有什么脸坐在这里吃皇粮?”他有些过于激动,侧脸对彭方园说,“彭市长,这公安局可是你分管的,给他们下个军令状,破不了案,在电视台向全市人民说清楚,征求广大群众的意见,这样的干部应该怎么处理……”
彭方园说了声:“好,我来落实,会后留下我和他们认真研究一下落实问题。”
王显贵边起身边说:“散会!”
不过,谁也没敢抬腿走,直到他走出门好一阵子,人们才开始渐渐走出会议室。牟如锐等人向彭方园的座位靠去,开起了小会。
王显贵出了会议室,在走廊里让一名赶来汇报工作的干部截住了。要是平常走出会议室的人就会从他身边一擦而过,今日却无一人超越。他简单听完汇报大步往外走,孙大伟只差半步在右侧跟着,当他走到等候的轿车门前时,孙大伟一个大步跨上去拉开车门,手紧靠车门顶楞沿打掩,他一猫腰进了后排左座,孙大伟便立即关上车门,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进了轿车。
郑风华一出门就看见了这一系列动作,他虽然觉得不舒服,感叹现在的领导干部不是都口口声声讲“为人民服务”嘛,还要专门有个“人民”为他做这种服务,这做派和旧社会的县太爷、大些的官吏们有什么区别?这一点,他心里不舒服,被尊崇的这位市委书记,在他心里失去了不少光彩。
韩小冬在一旁讥讽地说:“哪天叫黄大哥也来学学这一套!”
郑风华说:“少说废话!”
他俩说话的空儿,黄夫子一转身要溜走,被郑风华一把拽住说:“你还有完没完?”
黄夫子说:“这小子和娟娟的事情没完,我就和他没完。”
郑风华使劲拽他一把说:“你俩都跟我走!”
黝黑锃亮的伏尔加轿车驶出市委大院,直奔市领导住宅区而去。
“大伟,”王显贵说,“以后就不要再这么跟我了,你已经是政研室主任了。”
孙大伟向后探探身子说:“王书记,我像是习惯了,主要还是你身边没有秘书的关系,总觉得你这么走,心里不踏实。最近上访人截市领导车的不少,要是有个小麻烦我好给你挡挡驾。”
“你怎么忘了,我不怕上访的,喜欢他们截。”王显贵笑笑说,“好,送就送吧,我正好有话和你说……”
王夫人正在包饺子,王燕刚进门,王显贵和孙大伟一前一后走了进来。王夫人自然高兴,吩咐王燕说:“快把大伟手里你爸爸的包接过来,人家现在是正处级干部了。”
王燕笑笑说:“妈,瞧你说的,正处级干部不也是我爸爸的部下嘛,拎拎包怎么了。”
孙大伟把包放下说:“就是嘛,阿姨说法就是多。我也来包吧?”
王夫人连说:“不用不用。”
王显贵说:“大伟,不用就不用吧,我正好有话和你说,来,沙发上坐。”
“大伟,”王显贵让孙大伟挨着他坐下,问,“你觉得郑风华这个同志怎么样?”
孙大伟开口就答:“沉稳、有能力、有智慧、思维敏捷,是沉埋十年又经过四年打磨露出尘世的一块好金子呀。”
“哈哈哈……”王显贵笑了,“十年‘文革’被沉埋,四年大学又打磨,露出尘世的一块好金子?好,好,比喻恰当。”
孙大伟说:“这人比我水平高,他发言的时候我认真听了,思考了,一闪念产生了一点想法……”
王燕一听爸爸和孙大伟在议论郑风华,侧耳注意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