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第3页)
郑风华就像唠嗑说话一样轻松又随便:“我们正处在一个拨乱反正、正本清源的时代风口上,恢复高考是教育界的一次大的宏观上的拨乱反正和正本清源。恢复高考,随之而来的就是教学上的正本清源,像古代汉语、现代汉语就不用,因为它们具有固定性的传统性知识。而通讯写作,除郝老师刚才讲的它的一些要素之外,它的内容则具有鲜明的时代性。我用下乡当知青时在小兴安岭农场发生的一个故事写了两篇截然不同的通讯……”
郝美丽坐在最后排瞧着郑风华发愣,她想不到郑风华会是这样别出心裁的讲法,新奇而生动。
……生活中的故事是这样的:一九七五年三月一个早晨,农场修配厂突然着火,男女知青一百多人听到火警声奋不顾身冲进熊熊燃烧的修配厂,硬是人推手抱抢救出了七台拖拉机。在“房架要烧塌了”的呼喊声中,上海知青蒋春华第二次冲进火海,当她抱出一盒螺丝钉跑到门口时,一根火龙般的木檩“轰隆”一声巨响,塌落下来,斜支在门口,压在了她的后肩部。她如果稍一哈腰爬出去,火檩就会堵住门口,死死挡住她身后十多名知青战友。她忍着疼痛,咬紧牙关,使劲顶起火檩,让战友们从她身旁爬了出去,战友们得救了,她却昏倒在门口。等人们把她救出来送到医院时,她的烧伤已经占全身百分之八十二,这个漂亮的上海姑娘一下子面目皆非,失去了双手。就在这种情况住院治疗时,她还为一名因烧伤抢救需要她这种血型的小男孩献了200C血。等她伤口不再溃烂,农场派人照料她时,她不让,她用脚、用残手练字,还为战友缝补衣服……
郑风华的声音不紧不慢,他绘声绘色地讲着,使同学们深深受到了感动。郝美丽眼圈都湿了,她站起来说:“郑风华同学,这么好的素材,你慢点儿讲,让同学们记一记。”
“好,那我就慢一点儿。”郑风华接着讲起来,“我写了一篇长达八千字的长篇人物通讯《青春献给党,奋勇直向前》,前不久发表在了《人民日报》头版头条。通讯的题目是取自蒋春华治疗期间写在日记本上的诗句。在拨乱反正、正本清源的反思中,我自我批评地认识到,这篇通讯带有一种政治性,题目‘大’而‘空’,有一种口号式的味道。通讯的事迹都没错,‘党’是一个神圣而广义的概念,救了战友,又做了些好事儿,立意就定成是‘青春献给党’,这虽然是英雄人物的诗句,但太不切实际。前几天,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新闻联播》头条播出的录音通讯《一曲壮丽青春的颂歌》,大家有的可能听了。它的开头是缝纫机的缝纫声,伴着嗒嗒嗒嗒的声音,播音员亲切地读道:‘机轮飞转,银针引线,听着嗒嗒嗒的声音,看着熟练的动作,谁能想到,这位失去双手的青年还能这样熟练地坐在缝纫机旁为战友们缝补衣服。’接着用‘救火录音’引出人物和一系列故事……”
讲这些故事时,他开始带感情色彩,开始用生动的细节和生动的语言来写人物了。
郑风华讲完走下讲台,郝美丽走上台来先点评一番,然后又让黄夫子、韩小冬谈人物和事件不同立意的欣赏效果。两人侃侃而谈起来。不时,王宝艺、宋奎祥也都站起来抢先发言。郝美丽批评他们不举手就起来发言,违反了课堂纪律,两人老老实实认错,却不感到尴尬,反倒增加了课堂的活跃气氛。这堂课整整压堂十五分钟,没有一个人提意见,没有人有怨气儿,下课后,都边往教室外走边啧啧赞叹,这堂理论联系实际的写作课编排得实在太好了。回到宿舍,宋奎祥卷着蛤蟆头烟拷问郑风华是不是他策划的,韩小冬见郑风华只是笑,却不交代,约两个人要给他扒裤子,逼问他的小姨子怎么犒劳他了,是不是给了半个屁股,不然怎么这么卖力。郑风华经不住戏闹和打耍,一步跨上窗户,“噌”地跳窗跑了。
郑风华来到郝美丽宿舍门口,正要推门,忽听从室内传来声嘶力竭的怒吼声:“你住嘴,给我滚!”另一个颤抖的声音在说:“郝……老师……你……”他忽地推开门闯进去,一下子惊呆了。彭卫东跪在地上正举着颤抖的手求饶,郝美丽手持剪子示威着。郑风华急忙挡在他俩中间,质问彭卫东:“你怎么又来了?”
彭卫东求饶说:“郑风华同……学……不是,我是来向郝美丽老师赔礼道歉的,可是……”
郝美丽根本不理郑风华要说什么,她右跨一步移开郑风华的阻挡,怒斥彭卫东说:“好吧,你让我不告我就不告了。告诉你彭卫东,限你一周之内消失在镜泊湖师范学院。否则,我不是和你拼命,就是把你搞得像臭狗屎一样!”
彭卫东仰脸看着郑风华说:“郑风华同学,我……”
郑风华斜眼一瞧说:“少说废话,我看还是离开镜泊湖师范学院是你的上策,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如果郑风华不来,彭卫东真的觉得郝美丽会把剪刀捅向他的心窝,郝美丽这手一耷下,他的手和声音才不那么颤抖了。他已经吓得脸色焦黄,还没有变过来,站起来说:“好,我离开,我想法离开……”
郝美丽大喝一声:“滚——”
彭卫东转身就溜。郝美丽瞧着他溜走的身影,大概是过度紧张的缘故,眼前一阵发黑,视线里变成了模糊一片,手里的剪刀“吧嗒”一声自由落地了。她身子一软刚要歪倒,郑风华一步跨上去把她抱住了:“冬冬小姨,怎么了?感觉怎么样?来,快躺下,我去找校医。”
郝美丽缓缓睁开眼睛喃喃地说:“不,不用……不……我就是身子软没劲儿,像要瘫痪,站不住了。”
郑风华说:“那你松快松快,**躺着去……”
郝美丽一听,紧紧抱住郑风华呜呜呜放声大哭起来。
门敞着一道大缝,郑风华抱着郝美丽,斜瞧一眼,心怦怦跳起来,这要是让人看见了还得了。他急忙说:“冬冬小姨,快躺下去……”郝美丽仍然不动,只是抱着郑风华,用凄凄切切的声音喊了声“姐夫”,哭声更大了,郑风华只好把她抱起来放到了**。
韩小冬领着娟娟兴高采烈地往这里走,正要敲门,通过门缝目睹了郝美丽紧紧抱着郑风华这一幕。他挡住娟娟不让她看见,娟娟还是看了,一伸舌头,被韩小冬拉到了一边,都不知如何是好了,韩小冬也禁不住伸了下舌头。韩小冬拽着她就走,娟娟问:“冬冬哥,上学问题解决了,这儿不行,还到哪儿去住呀?”
“你不能叫我哥吧?”韩小冬问,“我和你爸是哥们儿呀!”
娟娟一摆头:“比我大那么点儿小岁数,不是哥是什么?纯粹是想占我便宜,在家里不就这么叫吗?先不说这个,我住哪儿呀?”
韩小冬理直气壮地说:“在家没考上大学,没和你爸是同学,咱们是哥们儿呀。现在不同了,我和你爸是大学同学了,我们是哥们了,以后不准这么叫了!”娟娟瞪了他一眼,他滑稽地嘿嘿一笑说,“先不论这个,张建萍他们女宿舍感冒好几个,我怕你传染上。”
“还总不好了?没事儿的,我抗造。”娟娟说,“这回,我知道郝老师宿舍里的秘密了,以后不能来了。”
“有什么呀,小破孩儿,来躲着点呗!”韩小冬紧紧鼻子说,“该来住还得来住。”
“说谁小破孩儿呀,我说不来就不来,这么大人了,连这都不懂!”娟娟鄙视地看他一眼说,“那多影响人家郑风华来这里呀!”
韩小冬斜瞧她一眼:“小破孩儿,啥都明白呢!”
娟娟一撅嘴说:“你怎么还说小破孩儿?你再说一个!”她举起了手。
韩小冬躲一躲笑笑说:“好好,不是小破孩儿,是大破孩儿。”
“你可真逗。”娟娟见他躲远了,放下手说,“瞧你鬼头蛤蟆眼这一套,还想让我叫你叔叔呢,有那个叔叔样儿吗?”
“行了,样儿吗,我肯定是有,到时候你要叫,我还不答应呢。我不和你说了。”韩小冬嘱咐娟娟说,“刚才咱俩看见的郑风华和他小姨子的事情,嘴上可要有个把门儿的。”
娟娟点点头:“我知道,你们仨好得穿一条裤子!”说着,跟着韩小冬朝宿舍走去。一拐房山头,姜太明夫妻二人正在往菜窖里下白菜。韩小冬埋怨姜太明为什么不告诉他一声,和娟娟一起帮着忙乎起来。姜老师边干活边讲了中文系老师们这些天的兴奋心情,直夸七七级是了不起的一届学生。话说着说着说到了娟娟要找住宿的地方,姜太明的妻子一口应承下来让娟娟留宿,还管吃。不知是客套还是出于内心,说非常喜欢娟娟,这大半辈子光忙乎教学了,有一个儿子还不在身边,要让娟娟给她做干姑娘。娟娟在大学老师面前,尤其听韩小冬和爸爸曾不止一次夸奖姜太明有水平,有些拘束和不好意思了。韩小冬找乐趣儿逗,才浑和了空气,并代表黄夫子深表感谢。
郑风华把郝美丽抱到**躺下,急忙把门关严,又要回到床边时,心怦怦跳得厉害起来。他真担心刚才的事情让人看见,会引起一些流言飞语,像做贼偷了人家东西被一把抓住一样紧张。他见郝美丽神志清醒了一些,说:“冬冬小姨,我是来看看你的,你好好休息一下吧,没事儿我走了……你喝水不,我给你倒?”
“不用,你坐一会儿,我有话和你说。”郝美丽坐起来,让郑风华坐下。郑风华不肯,郝美丽心里七上八下地说:“刚才的事情别介意,我迷迷糊糊的,让彭卫东这家伙给气糊涂了……”
郑风华笑笑说:“自己家人,有什么介意不介意的。别人不清楚,我心里最清楚,给七七级上课过度地动脑筋和紧张,彭卫东的事情让你哭笑不得又愤恨交加,今天的写作课又让你过度地兴奋。这么些个刺激过度的事情交织在一起,肯定是神情恍惚了。我为你高兴,你终于在大学写作课堂上找到了一条可以继续走下去的路……”
“姐夫,我真的很佩服你!”郝美丽站了起来,“你在这四年才毕业,想法帮帮我,我有信心成为一名合格的大学老师。再帮我策划策划下堂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