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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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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中文系小会议室里的全体教师会议还没开始,就给人以火药味十足的感觉。因为彭卫东把脸拉长虽然是常见的,可张院长参加就少见了,而且也拉长着脸。他老早就来到会议室,陆续来的教师不管谁打招呼他都铁青着脸,连文化打招呼,他也只不过是用鼻子哼了一声,哼的那一声还那样让人、尤其是让文化感到阴冷。这阴冷刺激得他那隐隐作痛的心脏像针扎着一样,一剜一剜地疼痛,他实在是难以承受了。

“首先,欢迎张院长参加我们中文系全体教师会议。”彭卫东尽管带头制造一种激烈鼓掌的气氛,迎合的人却并不多,只有稀稀落落的掌声。他使着劲儿边鼓掌边撒眸着在座的人边说:“欢迎、欢迎!”掌声算是勉强响成了一片。张院长一副庄重的样子摆着手说:“不用,不用这样。”

“大家或多或少都知道,或者说感受到一点,”彭卫东接着说起来,“七七级学生入校以后,由于极少数学生的无政府主义思潮,严重搅乱了学校的正常秩序。不可思议的是,我们中间有的老师不但不加制止,反而怂恿这种无政府主义行为……”

姜太明斜了斜眼瞧瞧他,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使劲咽了一口唾沫。

彭卫东加重语气说:“学生是学生的问题,毕竟是学生嘛,可是根子在我们的一部分,也可以说是个别老师,在助长这种思潮。比如说有的学生已经狂妄到了极点,说什么要消灭汉字,有的老师不但不抵制,还盲目赞同,弄得这些学生飘飘然了……”

“什么有的老师?”姜太明血气充脸,手指着彭卫东说,“你就干脆说是我姜太明得了呗!”

张院长大声制止:“姜太明老师不要打断系领导的讲话,有话一会儿再说好不好,这是起码的规矩嘛。”

姜太明不吱声了。

“姜太明老师大概想调走,才这样不慎重,”彭卫东有张院长的支持,更威风了,“姜老师,我可以告诉你,嫌这里艰苦,要走不是不可以,如果这样的话,系里就是不给你出关系。还有几名老教师,背后嘀嘀咕咕搞串联,也要调转……”

姜太明实在忍不住了,忽地站起来指着彭卫东说:“不开关系我不要了,你看我能不能去上省师院!”他说完气冲冲扬长而去。中国通史、文艺理论、古代汉语等三名老教师各自发着牢骚,跟随姜太明气哼哼地出了会议室。张院长大喊:“你们都给我回来,再一意孤行,我开除你们党籍!”姜太明回头说了一句:“愿意怎么地就怎么地吧,能把我们开除地球,算你们有本事!从现在起,你们管不着我了。”那三位老教师也应和着,各说了几句解气的话。

谁也没有注意,文化早已气得脸色发青,心脏疼痛难忍,他颤抖地站起来,挓挲着双手喊:“姜老师,你们给我回来,听我说几句……”他说着说着,大粒大粒的汗珠儿从脸上滚跌了下来。旁边的郝美丽要去扶他时,他“扑通”一声沉甸甸地歪倒在了郝美丽身上。郝美丽支持不住,强抱也抱不住,眼瞧就要歪倒了,彭卫东不看文化一眼,只是盯着郝美丽,手指着嚷:“文书记,怎么的你也不能往人家年轻女老师身上歪呀!”

彭卫东声音未落,文化“扑通”一声,把郝美丽压歪在一旁,沉甸甸地跌倒在地上了。郝美丽翻身喊:“文书记,文书记!”然后就去抱他。

文化一动不动,嘴里冒出了一股白沫,眼皮在微弱地闪动着。张院长见事不好,脸色一下子变了:“彭主任,快,快去找校医。谁也不要动文书记,不要动,心脑病人发病时忌讳动他……”

王宝艺、郑风华、韩小冬、张建萍等气哼哼从子弟校回来,恰好遇上姜太明和三名老教师正往校门口公共汽车站走。王宝艺正要找姜太明,想请他说说情,让娟娟上子弟校读书,出乎意料,没等开口,姜太明大发牢骚,说了刚才的事儿。那三名老教师也气急败坏,说这里实在没法待下去,要一起去省师院应聘。

“姜老师,”韩小冬急切地问,“学院同意放你们了吗?”

“他们放不放有什么用,”姜太明说,“省师院的校领导是我们四个的同学。那里也是缺老教师缺得很,现在对外招人。只要有‘文革’前的大学本科毕业证书,有五年以上大学教龄就行,何况我们呢!”

“姜老师!”郑风华拦住去路,“你们不能走,你们四位老师一走,中文系不就完了吗?”郑风华正说着,又走来两名拎兜的老教师忙问:“你们真的要走?”

姜太明回答:“当然了,这么大岁数了,谁开这玩笑。”

王宝艺也拦了上去:“姜老师,你们真的不能走,你们走了七七级怎么办呢?千万不能扔下我们呀!”

姜太明从中文系全体教师会议上带来的气还没消,那几名被暗点名的老教师也情绪极坏。这个加杠子说“同学们,顾不得你们了”;那个说“粉碎‘四人帮’,好不容易又有了盼头,都这把岁数了,还能有几年好光景呀”;另一个说“原先总是犹犹豫豫,这回我算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王宝艺见拦不住,让郑风华回去喊人。三名老师这么一鼓动,姜太明似乎更坚定了,说了声:“同学们,实在对不起,告辞了。”然后直奔校门口的公共汽车站而去。

七七级三班的同学全来了,王宝艺、郑风华和他们一起刚追到站点,从上行远处驶来一辆大客车,韩小冬拽着姜太明的手苦求:“姜老师,你刚给了我力量就走,忍心吗?”

“同学们,”姜太明紧紧抱住韩小冬,看着对他投来的一束束期待的目光说,“别说韩小冬,还有你们大家,就连这所学校,我们都舍不得。这是在国家资金不足的情况下,我们教职工和一批同学边上课,边参加义务劳动,和建筑工人师傅们一起建起来的。尽管这样,她毕竟有了模样,谁能说清楚,这里有我们多少血汗呀!她是你们的母校,也是我们的母校。母校就是母亲般的学校呀,母亲是用乳汁哺育孩子,母校是用知识的乳汁培养人才,哪有孩子嫌母亲丑,嫌母亲穷的,那是儿子没能耐。儿子们是有责任把母亲孝敬好,可是我们不能了,就是骂我们丧尽天良也认了……”他越说越激动,浑浊的泪水噙着噙着终于缓缓滚落了下来,再也说不下去了。

郑风华、韩小冬、宋奎祥还没来得及打扫身上挖菜窖沾上的泥屑,脸上也有泥灰,那泥屑包围的眼圈也都湿润了。

“姜老师!”郑风华不由自主地“扑通”一声跪下来了,“你们不能走,不能走啊,你们一走,再有老教师走,这所大学一黄,我们可能被退回原单位,求求你们了!”

黄夫子、韩小冬随即跪下了:“姜老师,求求你们了,不能走,你们死活不能走啊!”

三班三十多名同学都跪下了:“姜老师,求求你们了,不能走,你们不能走……”

“求求你们了,不能走!”这声音是那样凄切婉转,震撼着姜太明等四位老师的心,一时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同时看看眼前跪着的三十多名同学,他们再不是慢慢地流眼泪,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一粒接一粒地在滚落着。

公共汽车缓缓开到了他们眼前,门开了半天,直到乘务员大喊了一声:“哪位去火车站?上不上呀?”

这时,姜太明老师的妻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了,喘着粗气说:“先别走了,文书记他……他……”

姜太明急着问:“文书记他怎么了?”

姜太明的妻子掉下了眼泪:“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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