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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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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郑风华在校区医务所简单地消消毒,包扎了一下,就回到了教室。黄夫子等人围成的那个嬉闹团谈兴正浓,韩小冬先看见郑风华走了进来,嚷道:“我们大义灭亲的佐证英雄怎么挂彩了?”他一边说着一边鼓掌,全班同学都跟着鼓起掌来。

“什么佐证英雄,”郑风华反对说,“你小子就是能胡说八道。”然后解释说,“不小心绊倒了,后脑勺出了点血。”

“不过分,不过分,叫你佐证英雄并不过分。”黄夫子并不关心他受了什么伤,接过话茬兴奋地说,“大秀才,同学们正议论‘皮为’的笑料,说你手里拿着新华字典这么一佐证,气氛顿时上来了。如果郝老师搪塞一句,还说是念‘皮’,课后查查字典再说,韩小冬的精彩解释也会失去几分光彩。特别是韩小冬和同学们一说,郝美丽老师是你小姨子,这就更有味儿了,大义灭亲,确实是大义灭亲!同学们,掌声鼓励!”

教室里又响起了热烈的掌声,郑风华苦笑一声,一副无可奈何、说也说不清的神态。

“哟,怎么搞的?”韩小冬看了一眼郑风华后脑勺上的白药布,走上去鬼头鬼脑地瞧了又瞧,问,“怎么搞的,大白天还能跌倒呢?是不是因为大义灭亲,让你老婆和小姨子把你收拾了,啊?”

“你胡说什么!”郑风华编了个瞎话,“楼门前脚下一个泥水洼子发滑,一个仰八叉,我的后脑勺正好摔在一块石子儿上了。”

黄夫子等都凑上来问:“不要紧吧?”

郑风华直摇头说:“没事儿,就是破了点皮儿出了点儿血,校医说怕感染,就上了点药包了一下……”

王宝艺说:“这点小伤算不了啥,别扯闲篇了,快商量正事儿吧!”说着就把郑风华拉进人圈里接着说,“风华,你是大秀才,大笔杆子,有件事情你要是答应做了,同学们说给你这个大义灭亲的英雄颁发一等勋章!”

郑风华被同学们紧紧围住,他知道要让他动笔,但猜不出写什么,问:“你们就直说吧,写什么?”

王宝艺一撸胳膊,问:“风华,听说你怕老婆呀?”

郑风华一仰脸说:“又听韩小冬胡说八道。怕是什么话呀,两口子过日子,有些说不清掰不明的是是非非、磕磕绊绊,别说夫妻了,就是和同事,无关紧要的我都让几分,俗话都说好男不和女斗嘛……”

郑风华确实从不想和郝倩丽“斗”,而郝倩丽却想和他“斗”。她一直心里有愧,可怜郝美丽至今选不到合适的对象,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就更见不得她哭哭啼啼。她总记得郝美丽和家人送她和郑风华登上远去的火车时脸上那凄苦的表情……打那以后姐妹两人心里谁都清楚,尽管什么话都说,就是这事只字不提。郝倩丽还是很敏感的,她和郑风华安家在农场,结婚典礼却举行在城里。那天,郝美丽推托突然有事参加不了婚礼,郝倩丽却认为她是在回避。郝美丽至今不婚,是想找一个起码和郑风华才貌拉平,甚至比他强的,可一直没能如愿。郑风华被录取到这里,郝倩丽脑子里并不是一点波动也没有,这一来,郝倩丽与郑风华算是较上劲儿了。此时,郝倩丽隐隐觉得妹妹有几分可怜,心底又浮出了几分内疚,再听彭卫东那么一说,她更要和郑风华斗一斗,让他不管是理是非都要偏袒一下这个妹妹,算是对妹妹的一点点补偿。

郝倩丽安抚一下郝美丽,在宿舍待一会儿,便去找郑风华。一出门,文化迎面走来,打量了一眼便说:“你是郝美丽老师的姐姐吧?”郝倩丽点头称是。文化自我一介绍,她有礼节地带步又返回了宿舍。

郝美丽见文化进来,忙站起来说:“文书记,实在不好意思,听说您最近身体不怎么好,有事叫我去就行了,还亲自到我宿舍里来。”

“文书记,您喝水。”郝倩丽倒一杯水放在小茶桌上说,“你们系领导对美丽真够关心的,彭主任刚走,您又来了。刚才,我还说我妹妹呢,可要好好钻研业务呀。”

“噢,彭主任来过了?”文化端起杯要喝口水压压心绞痛,手又缩了回来,问,“他说了些什么?”

郝美丽瞧瞧姐姐,支吾着:“彭主任说……”

“彭主任说,七七级这届学生大多数都是参加了**,经历过武斗呀,夺权呀,尤其是又上山下乡多年,野惯了,太无政府主义,系里一定要严肃处理……”郝倩丽叹口气说,“我们家风华太不应该参与这事儿,他过去可不这样呀,文书记,请你多帮助……”

“郝老师,还有你姐姐,”文化干脆放下了水杯,“我理解可不是这个意思。国家从七七级开始恢复高考制度,那就是说,也要相应恢复高考前一些教学方法、课程。而我们师院建院以来都是按着开门办学模式建立起来的典型化院校,教学水平和管理方法都还远不适应这种变化了的新形势……”

郝倩丽、郝美丽都在认真地听着。就不说文化的言辞,仅就那神色就给她们以端庄感、自然感、威严感。尽管彭卫东揽权,也时有破坏他威信的行为,但他处理得都那么得体,在教师和学生们中间,他只要一处事,一讲话,就是一位有风度、有学问、有水平的高校学者兼领导者的形象。

“依我看,实事求是地说,彭主任、郝老师,还有黄夫子同学都有问题。可以肯定地说,彭主任的说法是错误的,郝美丽老师传授知识不准确,黄夫子等同学的方法也有问题。”文化回避了对郑风华的说法,“问题在于郝老师没收黄夫子的杂志,作文给他打了五十九分,埋下了矛盾的种子。他这是在报复。要想处理好这件事情,就要各自多做自我批评,尤其是郝老师,应该主动一点。彭主任那边我来负责,不能让他带着这种思想倾向处理问题。至于郑风华,不是什么主要的。”

郝美丽听着有些不合意,心想:你说郑风华不是主要的,对我们家来说可是非常主要的。

郝美丽平时很尊重文化,眼下也觉得他各打三十大板不对:“文书记,他黄夫子上课看小说,要是你该怎么办?”

“哎呀,”文化说,“目的是让他改正。你说要是我吗?那就边讲课边从他身边过,卯大劲也就是敲敲他的课桌,然后看他的表现。我估计他会很快收起来,要是不起作用,那就下课后把他找到办公室好好谈谈……”

郝美丽刚要说什么,郝倩丽先开了口:“美丽,文书记说得对呀。”

“文书记,”郝美丽似乎冷静下来了,“事儿到这个地步,我该怎么办呢?”

文化问:“你是不是非常喜欢高校的教学工作呀?”

郝美丽含着眼泪点了点头。文化这样问,让她很担心,担心文化让她改行。她知道,文化是书记,书记是管人事的,又听说这个文书记和已经去疗养的刘书记的关系特别好,他要是有这个想法,和今天讲课这事儿拧到一块儿,那太丢面子了,以后只要在这个学院,干什么都不好干。

“郝老师,”文化更耐心了,“目前高校就是这种状况,我们师院可能更明显一些。也就是说,师资适应不了形势需要,这是一种比较普遍的现象,并不是你个人的问题,是社会造成的这种态势。我们要有志气,有能力去承担起这一特殊时期的责任。”

郝倩丽着急了:“文书记,怎么承担呀?美丽该怎么办?”

“在全校工农兵留任的所有教师队伍里,郝老师基础学历最低,只不过是‘文革’前的老初一,可是,郝老师的悟性和进步幅度是最大的。”文化像是提示又像是阐述,“再说,当年彭主任帮你选教这门课程的时候,我就有看法,因为不太适合你。写作这门课程,看似单薄,可是,它所涉及的内容弹性太大,就理论讲理论好讲,但很干巴。我听过你的课,已经很不错了。你光讲那些定义、理论,学生们就不喜欢,这门学问就是让那些老教师讲也难说怎么样。如果你选择中国通史、现代汉语,那是死知识,好钻研……”

郝美丽说:“文书记,这么说,我在大学里选教写作课,就是死路一条了?”

“那倒不是,”文化忙解释,“你听我说,我是省师范学院毕业的,我们那个写作老师,本身就是作家,他结合实践讲理论,不但学生愿意听,还主动成立了几个文学社。后来,我们学院出了十多位在全国、全省出名的作家,被称作是‘写作老师现象’。”

郝美丽有些蔫儿了:“文书记,那我该怎么办?改行?”

“你听我说,”文化说,“我知道,你是个很要强、很执著的年轻教师。但是,在知识面前必须有一个老老实实的态度,我们讲错了就是讲错了,不管学生怎么挑剔,都要有个好的态度,虚心是关键。古人不是说要‘不耻下问’嘛,也包括当老师的。问不是耻,不懂装懂才是耻。”

郝美丽、郝倩丽都注意听着,听得那么专注。

“现实就是这样。”文华继续说,“我建议你在现阶段创造一条‘教学相长’的经验,在教中学,在学中教,渡过这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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