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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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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彭卫东很聪明,聪明中又有些小狡诈,这聪明和小狡诈糅合在一起,使他有了一番能钻营的小本领。他比郝美丽大不了几岁,都是文革正红火时中学毕业末批插队的知青。他比郝美丽显得成熟,且有学院开门办学那种老土的风度。那还是公社把关推荐工农兵大学生的时候,有几名高中生和他竞争,他作为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又是贫农出身,和公社主管教育的革委会副主任侃侃而谈:工农兵大学生,首先是工农兵,再就是推荐的大学生,工农兵味儿浓不浓……他钻营成功了,来到学院毕业后留校,想当系主任,他都成功了。唯一不顺心,而且很不顺心、还看不到成功希望的就是追求郝美丽。他总觉得不会的,成功或许正在向他走来。

彭卫东召集中文系各科任教老师,出了一套既浅薄又古董的考试题,要考考新入学的学生,名堂叫“中文系新生知识状况摸底调查”。

中文系大教室里,每张课桌上贴着名字,一人一桌。刘福林发卷,彭卫东和十多名老师一起监考,而且反复强调,不允许交白卷。这卷子一发下去,一百零四名学生几乎全懵了。

郑风华坐在最后一排,浏览了一遍试题,除理科知识外,文、史、哲都有,连问答带填括号,共五十道题。第一题是仓颉造字,谁造的汉语拼音,“r”化音的使用原理是什么。第二题是什么是历史。第三题是画出毛主席诗词《沁园春·雪》的韵律图,举出宋词中对称的一首,写出各自特点。第四题是穆青同志采写的《县委书记的好榜样——焦裕禄》是通讯,是记叙文,还是报告文学,为什么……他看到这里断定,这道题是小姨子出的,因为春节回家时她问过自己,自己给了她一个“难判断”的解释。他做了多年的报社通讯员,对这个问题很熟悉,有本《新闻文选》里选了它,有本报告文学集里也选了它。这两本书都是国家最权威出版社出版的,他把这两本书送给过小姨子,如果答案只有一个,那这就是一道怎么答都不对的考题,明显是在难为学生。

“怎么样?”郝美丽正扫视郑风华答卷,彭卫东也凑了过来,见郑风华的钢笔尖落在纸上正欲动不动,便问,“我们中文系特招的特长高材生。”

郑风华站起来说:“每道题都看似简单,要真做起来又很不容易,有的题很难做出正确的答案。”

“你也这么认为,要不怎么说文海浩瀚呢。”郝美丽自得地说,“在这个海洋里,谁都有挂万漏一的时候。”她知道郑风华答不出这个问题,因为她清楚记得他当年给她做的解释。

彭卫东迎合说:“文海无边,学海无涯呀。”

这百多名七七级同学有的在凝神思考,有的在停停写写,只有韩小冬一人在使劲喘着粗气,还不时“嘿”笑一声。当监考老师们都投去注意的目光时,他又低头刷刷地写了起来,谁知道他在写什么呢?

郝美丽高跟鞋奏出的音符缓慢而悠扬,时而停,时而又有节奏地响着。熟悉她的人不看她的行走动作,也会想象出她那副优哉游哉的样子,她可能还会时而倒背双手,怡然自得。

考试既定九十分钟,时间过了一个小时多一点的时候,同学们已经陆续交卷。彭卫东走上讲台,扫一眼卷摞上表面一份,嗒地扣到了一边,一份一份地翻着,扣着。黄夫子走上来交卷,他看都没看就扣了过去,高仰起头说:“七七级的同学们不要趾高气扬了,也不要瞧不起工农兵学员老师了。一个个都给我夹着尾巴做人吧,多么简单的题呀,我已经翻过交的五十多份卷子了,竟没有一个人及格。牛,还牛什么?”

韩小冬仰脸朝天,拎着手里的卷子学着郝美丽的样子,还故意脚使劲落地踏出声音来,一悠一悠地走过去交卷子。

彭卫东问:“你叫韩小冬?”

韩小冬回答:“没错。”

彭卫东不屑一顾地瞧着他:“听说你很‘牛’,你说,那些老高中的‘牛’一点还算有点资本,你这点经历有什么‘牛’的?”

韩小冬说:“主任,我没‘牛’呀。”

彭卫东冷笑一声:“还用我给你举例子吗?”

韩小冬头一歪瞧着窗外不知怎么回答才好,想交卷的同学也都坐着不动了。

彭卫东接过韩小冬手里的卷子扫了一眼第二题说:“瞧,还有什么‘牛’的,连什么是历史都不知道。”

“我知道呀,”韩小冬理直气壮地说,“在卷子上写着呢。”

彭卫东又扫了一眼考卷:“不对!”

“怎么不对?”韩小冬仍不示弱,“历史这个名词有两种含意,第一个含意是指自然界和人类社会的发展,比如说中国历史悠久;第二个含意是指历史学科,比如说,作为中文系学生,中国历史和世界历史都应该学好的。”

韩小冬声音未落,黄夫子带头鼓掌,在座的还有四十多名同学几乎都鼓起了掌。

“停,停!”韩小冬瞧着彭卫东说,“我以为老师出这个题的技巧在于‘历史’这个名词的两种解释法,会让同学只答一种,那我只能得一半分了,所以我都答上了。不然就是出题有毛病。”

在场的十多名老师看着年纪轻轻的韩小冬竟有些吃惊了,虽然是个简单但又是容易被忽略的问题,他却答得这么天衣无缝,这么流利。

“放肆!”彭卫东敲敲讲桌,然后一字一板,铿锵有力地像解释,更像讲演,“阶级斗争,一些阶级胜利了,一些阶级消灭了,这就是历史,这就是几十年的文明史。”他竟把讲桌敲得砰砰响,“这是伟大领袖毛主席说的!毛主席说的!”

韩小冬,还有在课桌上正答卷或正准备交卷的同学几乎都傻了。

韩小冬嗫嚅起来:“噢,主任,这就是第三层含意,你是背毛主席语录成长起来的,我没背好毛主席语录。”

彭卫东以胜利者的姿态断言说:“什么第三种含意,只此一个。”

“好好好……”韩小冬嘴里嘟哝着出了大教室,“只此一个,只此一个。”

韩小冬回到七七级三班小教室。王宝艺、宋奎祥等正围在一起听黄夫子发牢骚:“你们瞧,这个郝美丽老师听我说了一句对她不恭维的话,这是在和我较劲儿呢,非要把我较服不可。没收了我的《人民文学》不说,这不,给我的作文打了五十九分,五十分我都没说的,这不明明是找我别扭吗!”

“你作文五十九分,谁高呀?”宋奎祥说,“这次考试也是这个目的,恐怕连五十九分都打不上。”

王宝艺说:“我们七七级已经是被耽误了的一代,用歪理邪说和我们较劲儿不行,我们研究一下找院长去!”

“找院长?”张生江不同意,“院长就是主张在这大荒地办学的,彭卫东是他的红人呢,听说新来了个刘书记……”

“找什么找?”韩小冬说,“我们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为真理、为知识争气。首先在郝美丽身上做文章……”他说到这里,郑风华进来了。韩小冬没好气地说:“郑风华,看来这场考试你小姨子费了不少心思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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