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第2页)
宋奎祥奇怪地瞧着郑风华说俏皮话:“哟,郝美丽是咱大秀才的小姨子呀?都说小姨子有姐夫半拉屁股,考试之前没有走走后门透露透露题呀?”
“嘿,酸溜劲儿吧!”韩小冬说,“还半拉屁股,全身我都不要,我看已经和彭卫东像是穿一条裤子了。”
郑风华脸一板:“小冬,怎么说话呢!”
“就是啊,”王宝艺支持郑风华,“注意啦,这是学院,郝美丽怎么的也是我们的老师嘛,有意见可以提,不能这样背后犯自由主义。再说又是女老师,又是郑风华的小姨子,都文明点儿、讲究点儿好不好。”
黄夫子拽一把韩小冬、宋奎祥,说要到外面说点事情。宋奎祥让他在教室里说,黄夫子磨磨叽叽、神神叨叨硬把他俩拽到了操场旁边的草地上。
王宝艺找郑风华商议怎么和郝美丽提些建议,融洽师生关系和提高教学质量。两个人各抒己见后,郑风华问:“小霞考上师范学校了,联系没有?”王宝艺说联系了,正说着有人进教室告诉说,外面有人找郑风华。郑风华急忙赶到教室门口,只见郝倩丽身后站着黄娟娟,右手牵着冬冬,三人目不转睛地瞧着他。
“儿子!”郑风华一喊,冬冬跑过来抱住他大声地喊了声“爸爸”。
王宝艺、宋奎祥,还有女生张建萍、赵棣等一起走了出来。
郑风华说:“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妻子郝倩丽,儿子冬冬,这是黄夫子的姑娘黄娟娟。”
王宝艺高兴地说:“快,快进教室坐。”然后对娟娟说:“黄夫子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张建萍、赵棣一个挽着郝倩丽,一个挽着娟娟。王宝艺亲昵地抱起了冬冬,一进教室就喊着说:“这不只是郑风华的妻子、儿子,黄夫子的女儿。同学们,这是共和国七七级的妻子,七七级的儿子,七七级的女儿……”
教室里先是一片嬉笑声和乱拍巴掌声,在座的同学都走过来问长问短。瞧那十多名老知青的样子,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妻子,自己的儿子,自己的女儿。
这是奇特的七七级。
韩小冬、黄夫子和宋奎祥在操场另一边的枯草地席地而坐,谈得情绪激昂,正碰拳发誓,谁要不守信用就如何如何。张生江跑来对黄夫子说:“你姑娘娟娟来了,在宿舍呢。”他一听毛了,心里琢磨准是出什么事儿了,急忙赶到宿舍一看,还有郝倩丽、冬冬,见班级不少同学都坐在床沿上又说又笑,每人嘴里不住地嗑榛子和瓜子儿,他一猜就知道是郝倩丽从农场带来的。不等他开口,郝倩丽就说了带娟娟来的目的。黄夫子叹口气,扶扶眼镜说:“没办法呀,这里的一些领导和老师本来就觉得我们七七级老婆孩子的,抽烟打扑克的,乱了学校的阵营,不成体统……”
韩小冬接过话来说:“我们七七级就是要乱这个阵营。恢复高考了,不搞学而优则仕,还搞闹而优则仕怎么的?不乱这个阵营,就不能建立恢复高考后的大学新秩序。”
“小冬,你还像在农场一样呀。”郝倩丽像开新闻发布会一样庄重,给大家介绍说,“小冬爸爸是我们农场的场长,知识分子家庭出身。‘文革’中学校停课闹革命,就是上课了,那课本里也没什么东西。他爸爸说,不管到什么时候这汉字都废不了,就让他背新华字典……”
郑风华接话:“我们的韩小冬有背新华字典的本事,同学们都领教过了,刚才在考场上和系主任对说什么是历史,就看出功夫来了。”
“嗬,”张生江给他一拳说,“你和彭主任那段对话挺给咱们七七级长脸,我们不说就是了,那是一种意向性的解释,不是概念性的解释,也可以说是一种偷换概念的诡辩。”
“还有,”郝倩丽接着发布新闻,“我们的上海知青黄夫子是书香门第出身,老爹是上海古籍出版社的老古董。黄夫子就是小古董,古董得能倒背《离骚》呢。”
同学们已经知道这条新闻,借着话题又都感慨起来。七七级集聚了十多年的人才,宋奎祥说:“不管怎么样,国家能恢复高考,我们能成为七七级就是一种骄傲。大家不要往心里去,系里考的那些玩意儿说明不了什么!”大伙儿说得正热闹,王宝艺手里拎着一大串嘎牙子鱼进来了,搞得大家莫名其妙。
“同学们,”王宝艺这一讲话,还真有个中学校长的样子,“我们七七级虽然是学生,但这是不同任何一届的学生。老婆——”他说到这里停停,自责地说,“噢,大学生了,不能老婆老婆的,要学文明一点儿,应该说妻子、儿女,这是咱们七七级生活中的大事。我去找刘福林老师了,让他给郑风华和爱人联系下学院招待所。刘老师说,咱们没来校的时候,学院就针对七七级已婚学生做了规定,配偶来探亲不准留宿,说是这次新招两千多名学生,其中已婚八百多人,学院招待不了,也不能有这个规矩……”
“纯粹是狗屁规定,”韩小冬忍不住了,“怎么的?让我们郑大嫂就在我们宿舍里进郑风华的被窝呀。你们这些小老爷们行,我们这几个小伙子能睡着吗?”
“废话,”郑风华说,“小老爷们也不行,成什么体统。不用你们管,不就是一宿吗,我们自己想办法。”
韩小冬追问:“什么办法?住露天地呀?”
“这不是问题,我可以带着冬冬去他小姨那儿住。”郝倩丽急忙刹他们的话题,“这个问题就不用大家操心了,谢谢班长,谢谢同学们。”
张建萍拉过娟娟说:“娟娟就到我们女宿舍,和我一个被窝儿。”
韩小冬又要说什么,王宝艺抢过了话题。他举举手里的一大串嘎牙子鱼说:“我到食堂去说了情况,问食堂管理员能不能给咱们炒几个菜。炊事员说没这规矩,再说也没什么菜。晚上就是勺糕、大子粥和咸菜。晚上只有提前交诊断书的六名病号同学是面条,可以给煮面条。”他把嘎牙子鱼又举高了一些说,“不管怎么的,这管理员还算有人味儿,不过我一想,咱七七级不能吃这丧气的病号餐,一出大食堂门,路过家属区时,见一个卖嘎牙子鱼的,让我包圆儿了。叫你们说,这大荒地连个饭店都没有,咱来个吃勺糕,喝嘎牙子汤,招待咱们七七级的妻子儿女!”
张建萍、赵棣几乎一起问:“有灶没锅没盆的,也没有油盐酱醋,用什么做呀?”
“我都想好了。”王宝艺很开心地说,“咱们离宿舍远点儿,到院围墙旁边,捡几块砖头子一支,再捡些干树枝子,用脸盆一炖……”他卖关子地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接着说,“我到炊事班要来了咸盐、味精和胡椒面。据说,不用油,清炖嘎牙子那味儿格外鲜美。”
王宝艺这么一说,大伙儿都很开心。连娟娟、冬冬都直拍手说有意思。黄夫子自告奋勇:“那就用我的脸盆。”然后用上海话俏皮地说,“阿拉脸盆是开学新买的呢!”
“不行!”韩小冬举着手反对,“你们上海人臭干净,你每天捧个脸盆又洗屁股又擦身子又洗脚的……”
郝倩丽笑笑说:“这个小冬呀,这么多事儿。都是瓷面的,洗两遍就好了。俗话说,以水为净嘛。”
“七七嫂,你不知道,”宋奎祥卷着蛤蟆头烟说,“这帮人呀,一进这中文系就有想象力了。我看还是用我的,贫下中农呀。毛主席说,尽管他们的裤脚上有牛屎,身上有泥土,他们还是干净的。”
“我们石油工人身上浸满了油味儿,”张生江说,“这身上的油呀,什么用给什么消毒,用我的吧。”他说着把下铺的新脸盆拖了出来。宋奎祥也拎了出来。王宝艺说:“好,就这么定了。”他接着给大家分工,擦洗脸盆的,捡砖头的,收拾嘎牙子鱼的,买勺糕的,几乎每个人都有份活儿。
欢迎七七级妻子儿女的晚餐就选在学院后院墙通往孔家镇的出口处。大家一起动手,很快灶着火,鱼进盆,黄乎乎的勺糕摆放在了支起的砖头灶炉的旁边,还有按人份儿准备的小汤勺。大家席地而坐,嘻嘻哈哈,你一言我一语,好不热闹。
春天的落日与晚霞交映,多么诱人的北方黄昏呀。恰好一对野鸡呼啦啦飞过,吸引大家一起看去。黄夫子瞧着西边天空,不远处有一片湖泊,霞光倒映在这里都能看清,他扶扶眼镜吟诵道:“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大家都在听黄夫子吟诗,欣赏落霞美景的韩小冬先发现刘福林走了过来,站起来迎接:“伟大的刘老师,我们家庭式聚会,你有何贵干呀?”